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父亲在他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许睿记得,每年春天,槐花如雪,香气能飘出二里地。父亲常说,树有根,人也有根,根深才能叶茂。可当许睿站在汉东市常委楼里,透过落地窗俯瞰万家灯火时,他发现自己早已找不到回乡的路了。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十八岁的许睿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蓝布书包,沿着乡间土路走了整整一天,才搭上前往武海师范的班车。包里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二十个煮鸡蛋和一卷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五块钱。

“娃,好好念书,给咱家争口气。”母亲站在槐树下,身影瘦小得像片落叶。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说了三个字:“别忘本。”

武海师范的青砖教学楼前,许睿第一次见到刘薇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正捧着《诗经》低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个瞬间,许睿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又像春夜细雨。接下来的三年,他们一起在图书馆抄写教案,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讨论陶渊明和鲁迅。刘薇薇会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给他,他会省下助学金买一本《普希金诗集》送她。

毕业前夜,月光如水。他们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刘薇薇忽然说:“许睿,你会一直这样纯粹吗?”

许睿握紧她的手:“会的,就像今晚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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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分配通知书下来那天,许睿去了汉东市最偏远的浒山县杏花镇小学,刘薇薇却留在了武海市。距离没有产生美,只产生了沉默。一年后,刘薇薇的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张合影——她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得灿烂。

许睿将那封信埋在师范后山那棵最大的槐树下,连同他未说出口的承诺。

杏花镇小学的煤油灯下,许睿批改作业到深夜。孩子们的作文里写:“许老师说,知识是光,能照亮大山的路。”他看得眼眶发热。那时的他,真的相信光。

转机来得意外。镇上要写一份年度总结,找了三个文书都过不了关。镇长听说小学有个师范生字写得好,便把许睿借调过去。四千字的报告,他一夜写成,条理清晰,文采斐然。镇长拍着他的肩膀:“小许,留在这儿吧,学校缺老师,镇上缺人才。”

这一留,就是命运的转折。

贾正经书记第一次注意到许睿,是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其他人都照本宣科,只有许睿脱稿发言,数据精准,引经据典。散会后,贾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小许,愿不愿意跟我干?”

许睿犹豫了。他想起教室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但贾书记接下来的话击中了他:“当老师能教几十个孩子,当干部能改变几万人的生活。”

跟随贾书记的十年,许睿学会了太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如何敬酒,如何说话,如何看文件后面的文件,如何在会议间隙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从文书到副镇长,从镇长到邻镇党委书记。每一次晋升,都伴随着一次告别——告别一部分的自己。

当他在酒店包厢里接过第一个红色信封时,手是抖的。但对方说得诚恳:“许书记,这只是点辛苦费,您为我们镇招商引资跑了多少趟市里啊。”那一夜,他失眠到天亮,脑海里反复出现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画面。

第二天,他用那笔钱给镇中心小学买了五百册图书。孩子们的笑脸让他暂时忘记了不安。他想,这算是一种平衡吧。

可平衡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第二笔,第三笔...后来他已经不再数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各种“孝敬”越堆越高,高到他需要专门弄一个笔记本记录。有人送钱,有人送物,有人送“特别服务”。许睿开始还推辞,后来渐渐麻木。他告诉自己,这都是潜规则,大家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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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在成潍县当上县委书记那年,在一个招商晚宴上,再次遇见刘薇薇。

二十三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美,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多了沧桑。她现在是武海市某企业的副总,来成潍县谈项目。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倒流。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师范的槐花,聊各自的生活。刘薇薇的丈夫五年前病逝,她独自带着女儿。

“你女儿多大了?”许睿问。

“二十二,在武海大学念研究生。”刘薇薇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女孩笑靥如花,眉眼间有她母亲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加明媚张扬。

许睿的心跳漏了一拍。

项目谈成了,刘薇薇的公司顺利入驻成潍县开发区。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多,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现在。许睿发现自己又开始写诗了,那些尘封二十多年的情感如火山喷发。他开始频繁往返于汉东和武海之间,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他们重温旧梦。

“你变了,许睿。”有一次缠绵后,刘薇薇抚摸着他微微发福的腹部说。

“哪里变了?”

“说不清,就像...就像槐花还是槐花,但香味不一样了。”

许睿没听懂,或者说,不愿听懂。

第一次见到岳思思,是在刘薇薇的家里。女孩穿着牛仔裤和白T恤,素面朝天,却青春逼人。她大大方方地伸手:“许叔叔好,妈妈常提起您。”

许睿握着她柔软的手,突然想起师范时代的刘薇薇。那一刻,他分不清握住的是谁的手。

后来的一切像是宿命的轮回。刘薇薇因为公司扩张经常出差,便托许睿“照顾”在武海独居的女儿。一开始只是偶尔一起吃个饭,后来变成每周见面。岳思思对这位“许叔叔”充满好奇,喜欢听他讲官场趣闻,讲人生感悟。许睿则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

那是一个雨夜,岳思思因为失恋打电话给他,哭得梨花带雨。许睿开车赶去,一进门,女孩就扑进他怀里。她的身体年轻而温暖,她的呼吸里带着酒气和栀子花香。许睿的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吻了她。

“对不起,我——”他想推开。

岳思思却抱得更紧:“别说话,许睿。”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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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彻底崩溃。许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在这段禁忌关系中越陷越深。岳思思的年轻、活力、不顾一切的爱,让他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开始用各种理由不回家,给妻子打电话时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他的办公桌抽屉里,除了文件,多了年轻人的小礼物:手折的千纸鹤,写满情话的卡片,甚至是一个验孕棒——两道红杠。

“我怀孕了。”岳思思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不安。

许睿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像一朵狰狞的花。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办,中纪委的巡查组就进驻了汉东市。关于他的举报信如雪片般飞向巡视组办公室: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生活腐化...还有一封匿名信,详细描述了他与刘薇薇母女的不伦关系。

最后一夜,许睿独自坐在常委办公室里。窗外灯火辉煌,这座城市在他手中繁荣起来,如今却要亲手将他埋葬。他打开保险柜,里面除了文件和现金,还有一个小木盒——刘薇薇当年送他的毕业礼物,他一直没有打开。

木盒里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纸条:“这是我家老屋的钥匙,妈妈说,给最重要的人。许睿,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纸条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许睿握着钥匙,突然想起老家的槐树,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母亲站在树下送他的身影。三十年宦海沉浮,他从一个农村娃走到今天的位置,却把自己走丢了。

他拨通了刘薇薇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岳思思的声音。

许睿沉默了几秒,说:“告诉你妈妈,钥匙我收到了。还有...对不起。”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整理好西装,将钥匙放在胸前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睿走到窗边,最后一次望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

他想起了师范时代读过的一句话:“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失去,而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什么。”

门被敲响了。许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在经过书架时,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装书籍,突然停留在一本破旧的《诗经》上——那是刘薇薇当年送他的。他抽出来,翻开泛黄的书页,正好是《蒹葭》那一页: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许睿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仿佛抚过漫长岁月里那些错过的路口和迷失的方向。他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书架,如同安放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坚定。

许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有城市的万家灯火,也有遥远乡村的点点星光。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为自己打开这扇门,走向那早已注定的审判。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又一年花开花落,静默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