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这一词牌,得名于李白“只今惟有西江月”的清绝,起源于唐朝民间,五代欧阳炯首创用作词牌。
最初多咏江月,而后题材渐广,以短小篇幅、舒缓的曲调,藏尽文人墨客的万千心绪与时代浮沉。
宋代词坛中,苏轼与辛弃疾如双子星般璀璨,他们以豪放之笔开疆拓土,却又能于婉约中见深情。
两位相隔半个世纪的词坛巨匠,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西江月》这一词牌,在人生困顿时写下传世名篇。
公元1080年秋,黄州驿馆的月色格外清寒。刚经历“乌台诗案”死里逃生的苏轼,在贬谪途中辗转难眠。
历经世事沧桑,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他望着天上寒月,与自己孤影随行,一夜无眠间,心底的慨叹与通透,化作一阕优美的词作。
《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开篇一句便道尽了他历经磨难后的苍凉与顿悟。
“大梦”二字,是他对半生仕途浮沉的总结。那些曾经的意气风发、壮志满怀,在命运的捉弄下,都成了一场虚幻的梦境。
“秋凉”既是深秋的寒凉,更是心境的凄冷,是年华老去的迟暮之感,是世态炎凉的切身体会,一句追问,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怅惘。
秋夜的寒风卷起落叶,在长廊中发出萧瑟的声响,如同他心底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他抬手抚上眉头,那紧锁的眉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望向镜中,鬓边的青丝早已染上霜白,那是岁月的痕迹,更是颠沛的印记。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更是道尽了贬谪生涯的孤寂与世态炎凉。
彼时的他,声名受损,势利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即便酿了薄酒,也难得有知己相伴小酌;就像这中秋的明月,本应清辉遍洒,却偏偏被乌云遮蔽,一如他的才华与抱负,被世俗的偏见与政治的阴霾所掩盖,难以施展。
结尾将情感推向顶峰,却又瞬间归于平淡。中秋佳节,万家团圆,唯有他独自一人,对着一轮孤月,举杯饮酒,凄然北望——那望向的,是远方的亲人,是朝堂的方向,更是他心中未曾熄灭的理想。
整首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描摹,却将半生的沧桑与疲惫,写得入木三分。
可他没有愤世嫉俗的怒骂,只有浅淡的慨叹,从中可以感受到他那不被理解的孤寂的现实,也能感受到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内心坚守。
他的那杯酒不是借酒浇愁,而是与命运的对酌。他在告诉自己:就算全世界只剩这缕孤光,我依然可以邀月共饮。
苏轼的旷达不是天生的乐观,而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在废墟上栽花。
距他写下这首词之后将近一个世纪的1181年,南宋辛弃疾因受奸臣排挤,也被罢官赋闲在家。
同样是人生低谷,同样是深夜无眠,他在江西上饶的乡村小路上夜行,看明月爬上树梢,枝头喜鹊扑棱,清风送来阵阵蝉鸣时,于是写下了一首词记录了此刻充满生机的夏夜。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皎洁的月光掠过枝头,惊动了栖息的喜鹊,清风拂面,送来半夜的蝉鸣。循着稻花的清香前行,田埂上农人谈论丰收的笑语与蛙声交织,构成最质朴的田园交响。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对平凡生活的深情凝视。
天边疏星点点,山前飘来零星小雨,转过溪桥时,记忆中的茅店忽然出现在眼前 —— 这份不期而遇的惊喜,恰似他在困境中寻得的心灵慰藉。
全词如一幅鲜活的乡村夜景图,动静相宜,声色并茂,将夏夜的生机与静谧完美融合。
只是辛弃疾一生的心愿,从来不是归隐田园、闲享清福,而是带兵北伐、收复中原、报国杀敌。
因此这首词表面明快清新,但是结合他的人生经历,不难看出字里行间有几分不甘,些许落寞,难以言说的悲凉。
从北宋的烟雨江南,到南宋的残山剩水,苏轼与辛弃疾他们未曾相逢,却以同调《西江月》为笔,以明月为墨,写下这两首词。
两种人生、两种心境,皆是千古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