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乡下的煤油灯,灯芯捻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许睿趴在炕桌上写字,娘就着那点亮光补衣裳。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像夜里坟地的鬼火。“省着点油,”爹说,“一灯油够买半斤盐。”许睿就再捻小些,字在昏黄里游动,像水底的蝌蚪。

武海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来时,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又磕:“砸锅卖铁,也得供。”锅没砸,卖了圈里那头还没长膘的猪,娘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临行前夜,娘新纳了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扎进布里像星子撒进夜空。许睿说:“娘,等我出息了,接你们进城。”娘没抬头:“出息不出息的,把良心揣正就行。”

师范里有个叫刘薇薇的姑娘,辫子乌黑,眼睛亮得像井水。他们坐在图书馆后头的石阶上,许睿念普希金的诗,刘薇薇低头绞着辫梢。毕业分配,许睿去了浒山县最偏的乡镇教语文。刘薇薇留在了市里。分手那天下雨,两人站在车站雨棚下,雨线把世界隔成无数细密的牢笼。刘薇薇说:“你会来看我吗?”许睿点点头,手里攥着娘纳的鞋垫,雨水渗进针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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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小学的粉笔灰吃了三年,许睿的教案写得像绣花。书记贾正经来听课,背着手在教室后头站了一节课。课后说:“小许,文笔不错,来镇上帮忙写材料吧。”镇政府的大印比家里的猪肉还油亮,许睿第一次摸到红头文件时,手指微微发抖。贾书记拍他肩膀:“好好干,跟着我,亏不了你。”

亏不了是真话。从文书到副镇长,许睿学会了在酒桌上说场面话,在报表里藏猫腻。贾书记调走时,握着他的手:“小许啊,记住,水至清则无鱼。”许睿已经不太记得爹说的“良心揣正”,倒是把“水至清则无鱼”刻进了骨子里。他当镇长那年,爹娘来镇上住了三天,娘看着办公室真皮沙发不敢坐,爹说:“这得费多少张牛皮啊。”

到邻镇当书记时,许睿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收下用报纸包着的“土特产”。他偶尔会想起师范的图书馆,想起刘薇薇的辫梢,但那些像隔夜的茶,淡了。直到在市里的招商会上重逢,刘薇薇已是优雅的妇人,丈夫早逝,带着女儿岳思思生活。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裂开了缝。

岳思思长得像年轻时的刘薇薇,却多了一分说不清的野性。许睿第一次见她,是在刘薇薇家的客厅。女孩穿着牛仔裤,赤脚盘在沙发上弹吉他,抬头看他时,眼神清澈又挑衅。许睿那时已是常务副县长,什么场面都见过,却在女孩的目光里慌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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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像失控的火车。和刘薇薇旧情复燃的温存里,掺杂着对岳思思说不清的注视。女孩大学毕业要实习,许睿一句话安排进了县委办。办公室里她叫他“许县长”,私下里却敢直呼其名。她说:“许睿,你和我妈在一起时,有没有想过我?”许睿说:“思思,别胡说。”心里那列火车已经脱轨,轰隆隆碾过所有界限。

岳思思怀孕的消息传来时,许睿正在主持成潍县的经济工作会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走到走廊接听,女孩在电话那头哭:“我怀孕了,你说怎么办?”窗外工地的塔吊旋转,整个县城都在大兴土木,那是他的政绩,也是他的坟墓。

中纪委巡查组进驻汉东市的消息,像深秋第一场霜,让所有叶子都僵住了。举报信雪片般飞向巡查组:土地批租、工程回扣、用人腐败……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详细描述了一个女孩在县医院妇产科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最终没有走进去。

许睿被带走那天,成潍县正在举办他力主的文化节。主席台上他的名牌还在,茶杯里的水还温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许睿点点头,起身时碰倒了茶杯,水渍在红桌布上洇开,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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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场,彩旗在风里飘,锣鼓声震天响。恍惚间,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站在乡镇小学的讲台上,教孩子们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的月光干干净净,照得见心里每一个角落。

审讯室的灯光刺眼。办案人员问:“你受贿的第一笔钱,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许睿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娘说过,灯油要省着用,一灯油够买半斤盐。”办案人员没听懂,记录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县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许睿终于明白,有些灯一旦熄灭,就再也点不亮了。就像多年前乡下老屋的那盏煤油灯,娘用手护着,怕风吹灭——可终究,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