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秦国自己的官方口径,嬴秦一族是伯益的后裔——便是那位辅佐大禹治水、被大禹立为继承人、结果被大禹之子启干掉的那位的先贤。
伯益的先祖又可追溯至黄帝,如此一来,嬴秦一族也算妥妥的黄帝后裔。
对此,读者朋友们不必过分深究,黄帝作为华夏族的正统人文始祖,至少在古人的信仰与认知中毋庸置疑。因此,后来的秦国,难免也要给自己披上正统血统的外衣,以此彰显合法性。
这正如东汉刘秀必称自己是西汉刘邦的皇族后裔,三国刘备也总爱标榜“乃中山靖王之后”,本质上都是为自身正名的手段罢了。
秦族首领伯益因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被舜帝赐姓嬴,还将女儿姚氏许配于他。
伯益的父亲叫大业,是尧舜时期的理司,执掌刑罚之事,制定了早期的刑罚规范,奠定了上古时期的规章刑罚体系。
伯益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大廉与若木,这俩娃分别延伸出两条不同的支线。
其中,若木的后裔后来成为费国与徐国的始祖——没错,这个徐国,便是周公旦东征时重点征讨的诸侯国,此后也曾多次起兵反叛西周。
而大廉则继承了父亲的封地,建立了古黄国,其疆域大致在今天的河南信阳潢川一带。
据《史记》与《黄国故城志》记载,古黄国的建国始祖为嬴姓伯益长子大廉(字太康),始建于公元前2148年春,国君皆为嬴姓黄氏。
后来,黄国被楚国所灭,其后人大多迁入楚国腹地生活,如今湖北、河南一带的黄冈、黄陂、黄安、黄石、黄梅等地,便是因黄氏族人迁居而得名。
另有一部分黄国后裔被“浮诸江南,以实海滨”,最终在南方繁衍发展,形成了诸多黄氏家族,就连南方壮族的黄洞蛮一支,其黄姓也源于此。
《史记·秦本纪》记载,大廉的玄孙中衍,因给商王太戊驾车有功,得以跻身商朝贵族之列,这种显贵地位一直延续到商纣王时期的大臣飞廉一代。
不过此处有一处史料疑点:大廉是夏朝初期人物,而太戊是商汤的玄孙,商汤立国距夏朝初期足足有三四百余年,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大廉到中衍只有五代人,所以为太戊驾车之事难免令人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大廉的后裔在商朝时期始终地位显贵,传到飞廉(亦作蜚廉)这一代时,正值商纣王统治时期。
飞廉有两个儿子,分别是恶来与季胜。
接下来就是命运转轮时刻。
恶来在武王伐纣时战死沙场,而当时飞廉正奉命出使北方,大概率是为商纣王联络诸侯,前来救援朝歌。
等到飞廉完成使命返回时,商王朝早已覆灭,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逃往东方的奄国。
史料记载,奄国是商王朝最忠实的属国,当年商王武庚迁都(即商朝第七次迁都),便是从奄国迁往殷地(今河南安阳)。奄国又称商奄、商盖,从这些别称中,便能看出它与商王朝的深厚联系。
古本《竹书纪年》中明确记载:商王献庚、阳甲都曾将都城迁到奄国,直到盘庚即位后,才将都城迁往今河南安阳的殷地。奄国之所以被称为“商奄”,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缘故。
除此之外,奄国也是一个嬴姓方国,而嬴姓的远祖,正是少昊。少昊是远古时期华夏部落联盟的首领,位列“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首,相传他在嬴水之滨出生,因此被赐姓嬴。
学者柳明瑞考证,当年的嬴水,便是如今流经山东莱芜的嬴汶河,而这片区域,恰好就在古奄国境内。
结合这些史料,我们可梳理出一条清晰脉络:
黄帝的长子本为姬姓,因迁居嬴水之滨,后人逐渐与当地族群融合;
而伯益大概率也出自这个氏族。
到伯益一代,因治水有功,舜帝便以他居住的嬴水为依据,赐姓嬴。
这一记载,也呼应了少昊嬴姓与黄帝姬姓之间的渊源。
传到飞廉时期,不排除他作为商纣王重臣,封地就在奄国,甚至奄国本身就是他的族国。
也正因此,商王朝覆灭后,飞廉才会逃往奄国避难;
也正因嬴氏族人在商朝地位显贵,奄国才有资格一度成为商王朝都城。
如此一来,奄国在殷商灭亡后,作为商王朝的铁杆盟友参与三监之乱,也就不足为奇了。
《史记·封禅书》中记载:“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
这句话也从侧面印证了秦人与少昊、嬴水、奄国之间的渊源——秦襄公封侯后,定居西垂(今甘肃一带),却依然以东边的少昊为始祖,祭祀白帝(少昊别称),足见秦人始终铭记自己的东方族源。
当然,如果以上均来自秦人的攀附和杜撰,那当老张我啥也没说。
奄国大家比较陌生,但鲁国大家一定很熟,西周初年,殷商旧部和三监联合叛乱,周公旦东征平定叛乱以后,彻底灭掉残余的奄国,然后将这里封给了随同自己作战有功的儿子伯禽,建立侯爵鲁国。
奄国的残余势力,顺便就被西周发配到西边的邾吾(今甘肃甘谷一带),让他们继续承担抵御西戎的重任——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发配边疆。
而齐国、鲁国、燕国的设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西周王朝为了防备黄河下游商朝残余势力反扑,巩固东方统治而采取的举措。
飞廉与恶来被杀后,次子季胜一脉侥幸存活,逐渐在西周立足。
季胜的儿子是孟增,因深受周成王宠信,被赐皋狼之地(今山西离石一带),因此孟增又被称为“宅皋狼”。
孟增的孙子是造父,是周穆王时期的亲信大臣,在周穆王征讨反叛的徐国时,造父为周穆王驾车,据说能日行千里,立下大功。
周穆王为表彰其功绩,将山西赵城(今山西洪洞县)封给造父,造父便在此地创立赵氏,成为后来赵国的先祖,赵城也是赵姓的发源地之一。
由于造父深受周王重用、地位显赫,其他嬴姓后裔纷纷投奔依附于他,也迁居到赵城。
这些包括恶来的族人,为获得宗族认同,便以造父的封地赵城为氏,改姓赵氏。
这便是嬴姓赵氏的由来,也是后来秦赵先祖的姓氏渊源。
也正因此,后来的秦国一脉皆为嬴姓赵氏;有些史料称非子是造父的后人,实则从血缘上看,非子与造父并无直接关联,只是远亲而已。
嬴姓一族历经波折,从商朝的显贵阶层,沦为西周初年的庶民,直到小宗造父崛起,才得以重新兴盛起来。
周穆王之后,历经周共王、周懿王,到周孝王即位时,造父的族侄大骆,已经在犬丘(今甘肃礼县一带)逐渐发展壮大。
大骆有一个儿子名叫非子,当时正在犬丘为周孝王养马,因养马技艺精湛,深受周孝王赏识。于是将非子封于秦地(今甘肃天水一带)。
非子以封地为尊,也叫秦非子。
尽管这片封地仅有五十里,只是周天子的附庸,既不算诸侯,也不算大夫,但好歹让嬴姓一族有了一席安身之地。从此以后,非子便被称为秦嬴,秦国也自此正式立国。
《清华简·系年》第三章中也有相关记载:“杀飞廉,西迁商盖之民于邾吾,以御奴且之戎,是秦之先,世作周危(卫)。”这句话也印证了秦人先祖和奄国的关系,以及西迁、世代为西周抵御西戎的历史。
刚刚立国的秦国,生存环境极为险恶,周边诸戎环伺,秦人既要为周天子养马,还要时刻警惕西戎进攻,同时听从周天子征召出兵征战。
此时的秦国国君,处境颇像刚走出乡村、进入城市打拼的打工仔,虽勉强站稳脚跟,生存压力却愈发沉重。
这时的秦国,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只是一个偏远小镇。秦非子去世后,史书对他的儿子与孙子记载甚少,司马迁在《史记》中也只简单记述了第二任秦侯、第三任秦公伯的在位时间——或许是这一时期的秦人忙于生计、疲于应付西戎,实在没有太多可圈可点的功绩。
西周中期的询簋和师酉簋铭文,都曾提到“秦夷”“戍秦人”。
结合史料可知,这些来自东方商奄之民的后裔,因远离故土、迁居西方,被当时的西周人称为“夷”;又因常年驻守边疆、抵御西戎,被称为“戍秦人”,这也进一步印证了秦人的东方族源。
秦仲是秦非子的曾孙,此时正值国人暴动,周厉王被迫逃往外地,西戎趁机大举入侵,一度攻破犬丘,杀害了秦仲高祖父大骆在这里繁衍的族人。
《后汉书·卷八十七·西羌传第七十七》中记载:“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杀秦仲之族。”
周宣王即位后,为了抵御西戎、稳定西方边境,便任命秦仲为大夫,率军攻打西戎。
不幸的是,秦仲在与西戎的交战中阵亡。他的儿子秦庄公,率领五兄弟,加上周宣王赏赐的七千兵马,奋勇作战,最终击败西戎,收复了犬丘。
凭借这份战功,秦庄公被周宣王封为西陲大夫,秦国的控制范围得以扩大,再加上周宣王赏赐的车马、礼乐与臣子,秦国这才初步有了一个国家的模样。
周幽王统治时期。周幽王因宠幸褒姒,废除了太子宜臼,改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
废长立幼最终导致申国引西戎作乱,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镐京被攻破后,西戎便赖在城中不走,申侯此时早已骑虎难下,只得联合赶来支援的秦襄公、晋文侯、郑武公等诸侯,合力大败西戎,赶走了入侵者。
战乱平息后,各位诸侯共同拥立太子宜臼为天子,史称周平王。
鉴于镐京毁于战乱,周平王只好在诸侯的护送下迁都洛邑。
而秦襄公,就是当时保驾护航,一路将周平王护送到洛邑的诸侯之一。
这也算是从龙之功了吧。
周平王感念秦襄公护主有功,正式封他为诸侯;秦国因此从附庸变成诸侯。
周平王甚至对秦襄公开出诱人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意思是,西戎暴虐无道,侵占了周王室的岐、丰之地,只要秦国能驱逐西戎,收复的土地便全部归秦国所有,作为其封地。
从此,秦国终于有了自己的拓展空间。
这与过去截然不同:过去,秦人是为周天子征战、为他人守土;如今,他们是为自己征战、为自己开疆拓土,奋斗的动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这份动力驱使下,秦国很快扫清了关中地区的戎族势力,而秦襄公本人,也在与西戎的交战中不幸牺牲,用生命践行了承诺。
秦国自此正式跻身诸侯之列,获得了与齐国、鲁国、晋国平等的政治地位。为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秦襄公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头的太牢大礼,在西畤祭祀白帝少昊——这位嬴姓远祖。
这一举动,无异于“祖坟放炮、告慰先祖”,向世人宣告了嬴姓一族的复兴,也宣告了秦国的崛起。
至于此后的故事,想必大家都耳熟能详——秦国历经数代国君的励精图治,逐渐强大,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这些历史,就不展开赘述了。
如今,甘肃省礼县大堡子山秦墓的考古发现也证实:以嬴秦公族为代表的典型秦文化,延续了部分商文化因素,这进一步印证了秦人的东方族源——他们虽立国于西方,却带着东方商文化与嬴姓族群的基因,在西方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强国之路。
因此,尽管秦人立国于西方,但其族源却在东方。对此,朋友们若有不同见解,不妨在评论区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