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睿老家在汉东乡下,土坷垃里长起来的娃,打小就知道,要想不吃地里的苦,就得把书念进肚子里。他爹娘没读过书,却把“读书”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家里的粮缸永远先紧着他,娘的缝补篮里,他的补丁衣服总比弟妹的整齐,爹卖血换的钱,一分没敢花,全塞进了他的书包。

许睿念得笨,但念得死,煤油灯熬坏了三盏,手指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终于考上了武海师范。中专文凭,在九十年代的乡下,比过年杀的肥猪还金贵,村里的人都说,许家祖坟冒青烟了,许睿这娃,以后是要吃公家饭的。爹娘拉着他的手,哭得直打嗝,说:“娃,以后别学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武海师范的两年,是许睿这辈子最不费劲的日子。没有土坷垃的硌脚,没有煤油灯的昏暗,校园里的白杨树,风一吹就响,像谁在小声说话。他遇见了刘薇薇,中文系的姑娘,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一起在食堂打饭,一起在操场散步,许睿给她写过情书,字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说以后要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好日子没等来,等来的是毕业分配。许睿被分到了汉东市浒山县最偏远的乡镇,当一名语文老师,守着一群流鼻涕的孩子,拿着微薄的工资,日子清淡得像白开水。刘薇薇则被家里人许给了县城的一个干部,临走前,她把许睿写的情书还给他,红着眼说:“许睿,我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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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情书,许睿揣了好几年,直到纸页发脆,字都模糊了。乡镇的日子磨人,许睿的书生气,渐渐被烟火气磨没了,他开始明白,光靠教书,别说娶媳妇,就连爹娘的好日子,也盼不来。后来镇上缺文书,他文笔好,又老实,被镇党委书记贾正经看中,调到了镇党委。

贾正经是个聪明人,拍着许睿的肩膀说:“小伙子,老实是好事,但太老实,成不了大事。”许睿起初不懂,直到第一次有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手里,求他办事,他慌得整夜睡不着,想退回去,贾正经却笑着说:“这不是钱,是人情,以后你在官场混,离不开人情。”

人情这东西,一旦沾了,就再也脱不开身。许睿跟着贾正经,一路往上爬,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邻镇的党委书记,每升一级,手里的权力就大一分,收的“人情”就多一分。他不再是那个穿补丁衣服、揣着半截情书的农村娃,他穿起了西装,戴上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起事来,也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与狠劲。

他干到了浒山县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又调到临县成潍县,从县长做到县委书记,最后一跃成为汉东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还兼任着成潍县的县委书记,权倾一方。走到这一步,许睿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票子,身边围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可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了刘薇薇。后来他找到了她,多年未见,刘薇薇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丈夫早逝,带着一个女儿岳思思,日子过得紧巴。许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那份埋藏了多年的念想,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他开始给刘薇薇钱,给她找门路,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了一起。他以为,这是迟来的补偿,是对当年遗憾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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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想到,命运竟开了这么一个荒唐的玩笑。他见到了刘薇薇的女儿岳思思,那个十八岁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刘薇薇,青涩、灵动,眼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岳思思不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只知道这个男人有权有势,对她好,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会听她说话,会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许睿看着岳思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刘薇薇,那份扭曲的念想,又转移到了岳思思身上。他开始哄着她,说着那些当年对刘薇薇说过的情话,把她宠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岳思思涉世未深,被他的温柔和权势迷惑,一步步陷了进去,直到后来,她怀了孕,才慌了神,哭着问他怎么办。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世上,最藏不住的,就是秘密。中纪委来汉东市提级巡查督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汉东官场。关于许睿的举报信,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送进巡查组的手里,贪腐的证据,婚外恋的丑闻,与岳思思的荒唐纠葛,一件件,一桩桩,被揭露得明明白白,连他当年收的那些“人情”,都被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许睿慌了,他开始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试图掩盖这一切,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当纪检人员出现在他面前,亮出证据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势,都化为了泡影。他瘫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弥补……”

被带走的那天,汉东下着小雨,不大,却冷得刺骨。许睿穿着囚服,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城市,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贪来的钱财,不是那些至高的权力,而是乡下土坯房里的煤油灯,是武海师范校园里的白杨树,是刘薇薇当年的笑容,是岳思思哭红的眼睛,还有那封被他揣得发脆的半截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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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说,许睿落马后,刘薇薇带着岳思思,离开了汉东,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狱中,整日沉默不语,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封半截情书,嘴里念着刘薇薇的名字;还有人说,他爹娘听说他出事后,一夜白头,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着说:“娃,咱不该贪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啊。”

许睿这一辈子,从土坷垃里爬起来,靠着爹娘的省吃俭用,读出了名堂,靠着贾正经的“人情”,爬了高位,可最后,却栽在了自己的念想里,栽在了荒唐的爱恋里,栽在了那些贪来的“人情”里。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看似精明的算计,到最后,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看似迟来的补偿,到最后,都是自我毁灭的陷阱。许睿到最后也没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力和钱财,也不是迟来的爱恋,而是当年那个揣着半截情书、心里干净的自己。可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一旦弄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