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楠
图为萧方骏写给齐白石的信,北京画院藏。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写给丈夫赵明诚的词作《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用花笺诉说了离别的思念之情。而这种隽永的情感表达,在即时通信几乎席卷一切的今天,已经渐渐离我们远去。北京画院美术馆以“云中谁寄锦书来”为题,在寒冬腊月里举办了一场浪漫且温情的展览——“花笺中的艺术世界”,汇集8家文博机构珍藏的百余件笺纸、笺谱、信札、笺画等,深入展现花笺之美。
“笺”本指狭而小的竹片。蔡伦造纸后,文人把题诗写信的小幅纸张称为“笺纸”。当素纸不能满足文人审美需要,便出现了以植物或矿物颜料染色、描绘花纹图案等彰显审美追求的制笺方法。或素雅或绚丽,笺纸不仅见证了造纸与印刷技术的进步,更承载着中国文人的审美情趣与文化精神。
花笺的生命,始于提笔传情。它记录了历史,也展现着文化深处的浪漫。相传唐代女诗人薛涛以芙蓉皮和芙蓉花末汁创制了桃红色的“薛涛笺”,与元稹、白居易诗歌唱和,开启了私人制笺的风尚。宋代文人纷纷涉足笺事,利用石蜡和沉香木在花笺上砑印出山水、花鸟、钟鼎铭文等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不易察觉,却符合宋人通透超然的心境。明代为中国木版水印艺术的高峰期,文人收笺为谱,以《十竹斋笺谱》为代表,以“饾版”套印呈现细腻的色彩渐变,以“拱花”凹凸压印使纹样隐现。清代,印笺技艺进一步发展。李渔曾在《闲情偶寄》中言“我能肖诸物之形似为笺”。看似夸张,却可窥见清代印笺之繁盛。乾隆御用“梅花玉版笺”“粉色仿明仁殿画金如意云纹粉蜡笺”等,以泥金、洒金、施粉加蜡繁复工艺制成,无不彰显皇家地位。潘祖荫、赵之谦等人常以古钱、碑刻、铭文等入笺,被称为“金石书笺流派”。至民国,陈师曾、姚茫父等文人将拓印铜墨盒的技法引入制笺技艺。之后,画家齐白石、张大千等纷纷涉足花笺,成一时风尚。面对西方印刷技术的传入、中国传统木版水印被冷落,鲁迅与郑振铎抢救性地编印《北平笺谱》、重印《十竹斋笺谱》,成为近代中国印刷史与技艺保护的里程碑。从1932年开始,荣宝斋等南纸店根据市场定位请名家绘制的年节生肖笺,不光是中国传统礼制文化的缩影,更体现了花笺实用性与审美性相统一的特质。
纸短情长,见字如晤。书信曾是人类重要的交流媒介。在写信前,最重要的就是选用信笺。图像往往比文字更直观,展信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笺上图像。传统文人为了传情达意,会挑选符合自己心境的笺纸给远方的朋友和家人写信。比如,宋代砑花笺中荔枝图案的笺纸向长辈表达祝福长寿之意,龟甲纹砑花笺则是与文字一起致以慰问。鲁迅给新婚不久、已有身孕的夫人许广平用漂亮的枇杷笺和莲蓬笺写信,知妻嗜好,以枇杷寄甜;借莲蓬并蒂,寓多子之福。樊增祥、陈师曾、萧方骏等人写给齐白石的一封封反映自身品味的花笺信札,构成充满友情的“齐白石的笺上朋友圈”。花笺文化的精髓,便是作为这无声的背景,不喧宾夺主,却尽显深情。
斗转星移,时移世易。写信,这一曾承载着无尽情谊的交流方式,已不再流行。平躺于展厅的花笺,只能以文物的形式,向观者诉说着昔日慢节奏生活的情感交流。或许,如今微信的聊天背景、电脑屏幕设计,也是花笺的另一种转换形式。只是,这种以电子方式呈现的时代审美,是否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我们记忆深处的文化怀想?
(作者为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副研究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8日 08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