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齐白石以"转益多师"为艺术信条,从木匠到大师的蜕变中,既师法古人更求教今人。二十七岁起先后拜师陈少蕃学诗文、胡沁园习工笔,又向民间画师求艺;五十五岁经陈师曾点拨转向大写意,六十岁后独创"红花墨叶"风格。他主张"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以"衰年变法"打破陈规,将民间趣味融入文人画,终成"南吴北齐"的一代宗师。其艺术革命精神与"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的师友互鉴之道,至今仍启迪后人。
杜甫“转益多师是尔师”的话是老人一生所实行的,也是他常告诫学生的格言。
他一生不仅向古人的作品学习,同时也向今人学习,不管是他的师友、或是不相识的人,甚至于是自己的学生。
白石老人二十七岁时,拜乡中文人陈少蕃为师,学诗文;拜胡沁园为师,学画工笔花鸟;又曾和民间画师萧芗陔、文少可二人学画衣冠写真像。
在这样的环境里,白石老人的进步很快,不到一年,除去会画像,他已经基本上掌握了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虫的技法。白石老人四十岁前后,因为能画、能刻印,他的名声传遍湘潭。和他交往的人,有收藏家、诗家、画家和“名流”。从此以后,白石老人交往的面很广泛,学习的方面也就更多了。
△胡佩衡和齐白石合影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白石老人在学习上是十分虚心的,不管什么人,只要画有所长、有成就,他就要请教。因此,他最爱才,有才能的画友和学生,都能成为他的良师益友。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画友是陈师曾,使他最崇拜而没有见过面的画家是吴昌硕。
白石老人五十五岁定居北京后,经当代名画家陈师曾的劝告,才走上吴昌硕开创的大写意花一派。后来,到六十多岁才独创红花绿叶的浓色花卉和用墨笔画鸡、虾、蟹等,自成一格。老人在1917年认识陈师曾后,便很佩服陈师曾的绘画才能。陈能诗、能画、能刻印,又博、又深、又富有创造性,人物、山水、花鸟、无所不画,细心钻研,大胆创作,笔墨高超。当时,我和陈师曾在北京大学画学研究会任教,常同到白石老人家去。白石老人与陈师曾很快就成为益友,互相帮助,研究艺术。白石老人记陈师曾有:“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的诗句,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深了。
陈师曾最崇拜吴昌硕,曾得吴昌硕的亲传。当时吴昌硕的大写意画派很受社会的欢迎,而白石老人学八大山人所创造的简笔大写意画,一般人却不怎么喜欢,因为八大的画虽然超脱古拙,并无昌硕作品的丰富艳丽有金石趣味。在这种情况下,白石老人就听信了师曾的劝告,改学吴昌硕。
我记得,白石老人定居北京不久,常常有人请他刻印,很少有人找他画画,老人只靠刻印还不能维持生活,而当时已经有了很多享盛名的大写意画家,如吴昌硕、王一亭、陈师曾、凌直支、陈半丁0、姚华0、王梦白等。所以,初来北京的白石老人,就更不受欢迎了。在这种环境里,老人感觉到自己的艺术不突出,非另立门户才有出路,便立志独创画派,也即他后来自称的“衰年变法”
白石老人八十五岁(1945年)时,有诗自注记其事道:予五十岁后之画,冷逸如雪个,避乡乱,窜于京师,识者寡。友人师曾劝其改造,信之,即一弃。白石老人这时的造诣已经很高了,现在要求更高,要求有新的发展、新的创造,必须否定原来的成就,要痛下决心以求“衰年变法”
一般画家稍有成就,再不会有这样坚强的决心来严格要求自己。在他五十七岁时特别记道:
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已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
......余画犹过于形似,无超凡之趣;决定从今大变,人欲骂之,余勿听也;人欲誉之,余勿喜也。
又有诗记叙这个艰苦过程说:
扫除凡格总难能,十载关门始变更。
老把精神苦抛掷,工夫深浅自心明。
还有诗记叙当时苦学苦练的情况说:涂黄抹绿再三看,岁岁寻常汗满颜。
从这里可以看出,老人“变法”的根由和钻研的苦心。衰年变法是吸取当代各家的优点,特别是吴昌硕的优点,经过不断钻研,创造出自己的风格。记得当时我常看到他对着吴昌硕的作品,仔细玩味,之后,想了画,画了想,一稿可画儿张。画后并且征求朋友们的意见,有时要陈师曾和我说,究竟哪张好,好在哪里,哪张坏,坏在什么地方,甚至要讲出哪笔好,哪笔坏的道理来。这时白石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这种艰苦认真钻研的精神,真是使我深为钦佩!
老人这个时期学习吴昌硕的作品与以前的临摹大有不同,对着原作临摹的时候很少,一般都是仔细玩味他的笔墨、构图、色彩等,吸收他的概括力强、重点突出、大胆删减、力求精炼的手法。他用这些来进行自我创作,把这些优点加进自己原来的作品里,而达到“扫除凡格”的目的。
△ (图10)齐白石约4岁所作的书画作品《凤仙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这段时期里,他曾给我画过一株凤仙花(图10).,就是吸收了吴昌硕的精神画出来的。若不看吴昌硕的原作(图11),一定会认为这就是齐白石的创作;就是看着吴昌硕的原作,仔细分析,仍然会认为画里虽有“吴昌硕”,但还是齐白石的风格。这就是“衰年变法”中“变”的过程。
△ (图11)吴昌硕书画作品《凤仙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这时白石老人曾引吴昌硕的话说:小技人拾者则易,创造者则难。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皮毛也。
意思是说,学古师今不要被临摹的圈子套住,不要学皮毛,应该吸取古今人的笔墨技巧,多下工夫进行创造,辛苦几十年也不怕困难,一定要推陈出新,自立成家。所以,白石老人衰年变法,并不是只靠临摹吴昌硕就成功的,而是在已经笔墨造诣高深的基础上,再吸取今人的尤其是吴昌硕的技法,再进一步创造而独立风格的。
从而,我们了解白石六十五岁(1927年)前后的作品和以前大大不同,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八大山人”、哪里是“徐青藤”、哪里是“吴昌硕”了,我们看到的只是“齐白石”,老人的变法终干成功了。
应该指出,白石老人摹古师今,广泛吸收成功的先进经验,不是自七十岁成名以后就终止的,而是活到老,学到老的。
据我知道,他一直崇拜吴昌硕,只要见到他的精品就要买来或借来学习。老人晚年还对我说:“一生没有画过吴昌硕。”实际上,这是虚怀若谷的谦逊,是对吴昌硕的无限尊重,因为,就单从绘画的艺术性来比,无论在题材的广泛、构图的新颖、着色的富丽等方面,白石老人都远在吴昌硕以上,只有在笔墨的浑沦和含蓄上,并驾齐驱,各有不同而已。若从思想性和艺术性全面看来,白石老人更是大大超过吴昌硕。吴昌硕是文人出身,从五十岁后才正式绘画,虽然书法和篆刻的造诣很深,但面向生活与白石老人相差很远。吴昌硕的作品浑厚,白石老人的作品富有突出的现实主义精神。当然,吴昌硕的造诣也是很高的。
白石老人对于今人的经验注意的也很广泛,除他学习过的老画师吴昌硕外,还有陈师曾、王梦白等人,甚至连他自己的学生有了创造,他也要吸取。例如在北平国立艺专教画时,同学谢时尼画一幅“梅鸡”,梅花下面的鸡画得很有趣,鸡的尾巴特别生动。白石看了半天笑着说:“你画的这鸡太有味了,借我回去临一张吧!”下星期上课时,老人拿自己临的鸡和谢时尼交换,上面还有题句,大意说,你那张鸡画得很好,我要永远留作样本,现在将我临你的一张作交换。
白石老人晚年临摹又和以前不同,分析批判的能力更强了,不仅吸收人家笔墨的优点,并且注意人家的缺点,当作自己的经验教训。虽说是临摹人家的,实际上是自己的。例如,他六十五岁时临白龙山人(王一亭)画册中的一只向上望着的猫,上面记道:“仰望物式,不如芥子园画谱中之人物仰式真好。若穷物理,此猫通身未是,仅尾有趣耳。”又在猫头旁记道:“头宜少偏”。他批判王一亭画的猫和真猫比,仅有尾巴有趣外,通身完全不对。
△齐白石临王梦白的《仕女》·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又例如他七十多岁时临王梦白的一张仕女,上面记道:“此幅乃友人索予临王梦白,予略有更动,知者得见王与予二幅,自知谁是谁非。”意思是说,我临王梦白是有批判的,若拿两画相对比,自然明白谁对谁错了。
此外,白石老人还从更多方面吸取营养,对西洋画法也是很注意的。三十年前,他和法国来中国的画家克罗多常常往来。也互相交谈中西画的理论问题,白石老人曾说:“得与克罗多先生谈,始知中西绘画原只一理。”我也常见他仔细欣赏西画复制品,他说要吸取西法的构图、着色和意趣。后来,还听到老人对徐悲鸿说:“现在已经老了,如果倒退三十年,一定要正式画画西洋画。”
以上可知,白石老人师今的工夫也很深,并且也很广泛,“转益多师是尔师”是当之不愧的。(选自: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