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惠斌
齐白石弟子、著名工笔花鸟画家兼书法家于非闇曾说:“我本世家子,苟活四十余年,论所学所能,皆不如人,独于钓鱼自谓平生第一,养鸽次之,写字又次,作画治印写文章最下。”实际上,于非闇师从齐白石并不专事模仿,而是师法“作画之神”。可以说,于非闇是齐氏“门客三千”中为数不多的变通者,而这也成就了他在中国现当代工笔花鸟画坛的重要地位。
转益多师 拜投齐门
于非闇(1889—1959),原名照,祖籍山东蓬莱,生于北京,曾祖起四代皆为举人,自幼饱读诗书,精谙文史、书画、篆刻。
1913年,于非闇自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等多所公立、私立院校担任教职。1926年开始先后任《晨报》《新民报》等文艺副刊编辑,发表大量随笔短论,除书画印、美术史论、鉴藏、文史掌故外,民俗、风土、技艺等无所不及,是民国时期北方新闻界的知名记者与专栏作家。1937年,兼任古物陈列所附设“国画研究馆”导师,并任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审阅委员。
于非闇家学渊源,工于绘事,早年拜供奉内廷的画师王润暄(德顺)学画花鸟草虫,后转益多师,一度得到赵梦朱、张大千指点,专工工笔花鸟,活跃于京城各类书画雅集,上世纪30年代中期,在北平画坛声名鹊起。
1936年9月,张大千(前排右一)与齐白石(前排右三)、于非闇(后排右三)等在北平春华楼合影。
早在上世纪20年代初,于非闇就曾领略齐白石工笔草虫的笔墨神韵,心悦诚服,敬仰之情由衷而发,他著文指出:“今世擅长草虫者,当推齐白石先生。先生写草虫,有绝工者,有寥寥数笔,墨韵既足,便不着色者。吾所见先生画草虫,有远在十年前,有近才一月,年愈远,笔愈精到,然而求之七十老翁,其精能亦可贵矣。”“(齐白石)以高年写草虫,寥寥数笔,风神弥永。”“其中有一最负盛名之人望,富于想象之画师,艺术界中之泰斗,年已七十二之老翁,曰齐白石者,其作品印象之雄伟,实罕俦匹。”其对齐白石的画作推崇备至。
1928年,不惑之年的于非闇拜齐白石为师,学习篆刻和山水画,兼及工笔草虫。他在晚年回忆:“齐老师怜我之穷,倾心教我刻图章,教我在生宣纸上渲染雪景的方法。他老人家既不要我报酬,还送我许多印谱、印泥。他不但不反对我不去学他的刻印风格,而且还鼓励我在传统的基础上自创风格。”这一年,于非闇为梁启超篆刻了两方印章,一为葫芦形状的“戊辰”,不拘字形,依样而画,另一为方印“任公五十六岁作”,齐白石看了以后颇为赏识,赞许他“托意不平,取形入古”。
1931年,齐白石为杨仲子篆刻“见贤思齐”印后,又刻下边款“旧京刊印者无多人,有一二少年皆受业于余。学成,自夸师古,背其恩本,君子耻之,人格低矣。中年人于非闇刻石真工,亦余门客”,夸赞于非闇篆刻出类拔萃。于非闇也巧妙地通过文章表达了自己对齐白石的敬仰:“或曰:今世画虫者,当以何人为佳?曰白石齐先生最精,此外尚未见。曰然则子若何?曰:我是白石弟子。”
这一时期,于非闇将十余年潜心研习历代篆刻艺术的心得和感悟,撰写成《非厂谈印》及系列文章《治印余谈》《华萼楼论印》《华萼楼古印举》《华萼楼古鉥印选》等,在报刊上陆续发表,并配以精选的印章和自刻印章图版,好评如潮。
尊师爱师 另辟蹊径
于非闇拜师齐白石后,在观摩学习中用心体会、细心揣摩,深刻领悟齐派书画篆刻艺术的技法和精髓。齐白石在《题门人于非闇画山水》上题诗:“怜君倾倒银河水,出没山岩水路通。松树只教人见尾,久经雷雨即神龙”,表示出对学生作品的赞许。
于非闇在齐白石的《虾》(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上题跋:“一日过白石师,师出示近作墨虾一巨幅,曰:女(汝)视此何若?女(汝)知古今之画虾而号称能品者有几人?女(汝)知古今画虾之能品中神形兼到、寓工微于写意者又有几人?余对曰:有笔有墨,有神有理,唯吾师一人而已。师掀髯笑曰: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段题跋以师徒对话的形式,赞誉齐白石画虾工写结合、形神兼备,笔墨相生、神理共融,为“古今能品”,而且生动刻画了齐白石志得意满的神情。齐白石与于非闇在艺术创作中相互探讨、彼此欣赏、共同追求,增进了他们师徒两人的情感交融。
然而,于非闇师从齐白石并不专事模仿,而是师法“作画之神”。他在《非厂谈国画》一文中记述自己:“奋笔写墨藤,用画梅法圈淡墨藤花”“吾以之呈吾师,吾师且喜吾慧,初不吾未效师写紫藤而责斥也。故吾于吾师,师其作画之神。吾知吾师之见收录,决不以不善摹仿而不为白石弟子也”。于非闇身为齐白石门人,但他的画作与齐门弟子风格迥异,他不是按部就班,而是独出心裁、另辟蹊径,这与齐白石信奉的“深耻临摹夸世人”之艺术追求,异曲而同工。因此可以说,于非闇是齐氏“门客三千”中为数不多的变通者,而这也成就了他在中国现当代工笔花鸟画坛的重要地位。
以篆刻为例,于非闇虽不以篆刻家名世,但其治印功力深厚,呈现的面貌较齐派其他弟子更为多样。于非闇篆刻没有直接承袭齐派的刀法和章法,而是上溯古玺汉印、封泥汉砖、元朱文等传统,借鉴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三家“高古”“古拙”印风,取法齐白石的创造精神,治印或双刀法或单刀法,灵活多变,不拘一法,行刀简洁明快,呈现一派古典新生的面貌,具有浓郁的文人气息。
接续义举 捐赠作品
于非闇尊师爱师,恪守弟子之礼,乐为老师奔走效劳。
1929年,齐白石与于非闇同在北平私立京华美术专门学校任教,开设书画篆刻课程,齐白石每每有事请假,于非闇就为老师代课,向学生讲授齐派书画、篆刻技法。
1931年,齐白石在赠送给于非闇的《钓虾》扇面上,绘制了一只大虾,正张牙舞爪地钳住钓丝上的棉花球,瘦劲的细竹竿上缠绕着游丝般的钓丝。画上题识:“衰老但知煤米价,儿时乐事可重夸。钓鱼怜汝曾编记,何若先生旧钓虾。余小时,尝以棉花为饵钓大虾,虾足钳其饵,钓丝起,虾随钓丝出水,钳犹不解。只顾一食,忘其登彼岸矣。辛未白石又记。”整幅作品画面生动别致,题跋妙趣横生,令人不禁莞尔。“石涛画格瘦金书,金石渊源信不虚。别署无心疑益甫,多能天纵不关渠。”于非闇的好友、金石篆刻家寿石工在《杂忆当代印人得十九绝句又附录一首盖自况也》诗中,从家学渊源、多才多艺、成就卓绝等多方面,对于非闇的书画、篆刻推崇备至,赞誉不已。
于非闇除篆刻外,工笔花鸟造型生动传神,线条刚劲挺秀,设色淡雅清丽,技法多样,富于装饰趣味;同时精于书法,楷行草隶篆诸体无不精通,尤其擅长瘦金书,被誉为现当代瘦金书法家中之集大成者。
于非闇与时俱进,潜心作画,笔耕不辍,历任北京中国画研究会副会长、中央美术学院民族美术研究所(今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中国画院(今北京画院)副院长等职,他结合自己多年的创作经验和研究成果,整理出版了《我怎样画工笔花鸟画》《中国画颜色的研究》两部专著。
于非闇与齐白石还多次合作,联袂创作了不少富于时代特色和社会意义的优秀作品。1952年9月,齐白石携手北京“湖社”和“松风画社”于非闇、徐石雪等著名书画家,合作绘制了国画《普天同庆》,其中,齐白石画的牡丹,热烈奔放;于非闇绘的梧桐,枝繁叶茂,苍翠欲滴。整幅作品构图大气,内容饱满,笔触凝练,洋溢着欢快祥和的氛围,堪称传统写意花鸟画中的力作。
1955年5月,为祝贺世界和平大会在芬兰赫尔辛基胜利召开,齐白石领衔,于非闇、何香凝、陈半丁等14位著名画家联手创作了以“和平友谊”为主题的巨幅花鸟画《和平颂》,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瑰宝,向世界和平大会献礼。齐白石绘制了笔墨酣畅的石头,于非闇等勾勒了工笔翎毛和平鸽。《和平颂》主题突出,深情表达中国人民向往和平、拥护和平,反对战争与侵略的美好愿望,堪称中国书画艺术中表现“和平”主题的典范之作,被誉为共和国书画外交的开端。
1957年9月16日,齐白石病逝,于非闇连续撰写《感念齐白石老师》《白石师精神不死》《白石老人的艺术》三篇文章,分别发表在《文艺报》《人民日报》和《新观察》上,深情回忆与恩师的交往,向世人介绍齐白石一生诗书画印的艺术成就和价值:诗草天真质朴、书法方中求圆、绘画形神兼备、篆刻单刀冲扩,高度赞誉:“齐老师不仅仅是卓越的国画家,而且是爱乡土、爱祖国、爱人民、爱和平的伟大艺术家。他的艺术成就,丰富了世界艺术的宝库。”
于非闇在临终前,还深情写下《白石老人的画》,其中说:“我最佩服他用淡墨画的那一条俯冲前蹿的大鲇鱼,除去眼睛和两条须之外,连头带腮,通身到尾只有五笔,就把条二斤来重、油光水滑又肥又圆的大鲇鱼塑造出来了,而且表现出鲇鱼摇尾前进的习性。”
1959年,于非闇去世后,家属遵其遗愿,接续老师齐白石的捐赠义举,将他创作和收藏的40多幅绘画作品捐献给北京中国画院,成为该院继齐白石之后受赠的第二批高质量的捐赠画作,极大地丰富了该院的典藏数量。
(作者为上海市崇明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