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年,长安城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快递”。
盒子里装着的,是匈奴郅支单于的人头。
寄件人叫陈汤,随包裹附送的那句话,哪怕过了两千年,听起来依然让人热血沸腾:“凡是敢动大汉一根汗毛的,跑得再远也得灭了他。”
照理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京城百姓怎么也得放几挂鞭炮,陈汤这哥们儿高低得封个大官。
可偏偏朝堂上的动静,让人把下巴都惊掉了。
当时的丞相匡衡,那个凿壁偷光的大儒,非但没有击掌叫好,反而慢吞吞地翻出一本《礼记》。
他皱着眉头说:“老祖宗的规矩,春天万物生长,不吉利,这死人脑袋就别挂出来碍眼了。”
武将们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人家在万里之外玩命,你在京城这就开始翻黄历了?
最后虽然捏着鼻子让头挂了几天,但到了论功行赏的环节,匡衡又横插一杠子。
理由这回变了:陈汤没拿圣旨就敢调兵,要是这次赏了他,以后谁还听指挥?
折腾到最后,立下盖世奇功的陈汤,只落了个不痛不痒的关内侯,后来干脆被撸到底,成了平头百姓。
这场看似荒唐的“人头风波”,其实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大汉帝国的“操作系统”,换版本了。
那个谁行谁上、靠拳头说话的硬核大汉,正在被一群满嘴仁义道德、办事却只会走流程的官僚集团取代。
这事儿赖不到某个人头上,纯粹是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转型时,不得不做出的痛苦割舍。
要搞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几十年。
在汉武帝那会儿,读书人的日子其实挺憋屈。
别看武帝嘴上喊着独尊儒术,心里头明白着呢,这帮人跟唱戏的优伶没啥两样。
武帝用人就三个标准:要么能打仗,像卫青、霍去病;要么能搞钱,像桑弘羊;要么手黑能治人,像酷吏张汤。
至于公孙弘这种读书人,虽然位极人臣,说白了就是个摆设,专门用来装点门面的。
那会儿的逻辑简单粗暴:国家要扩张,要干仗,要搞基建,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大爷。
但这套打法有个致命伤:太费人。
到了武帝晚年,户口本上的人数少了一半,造反的火星子到处乱冒。
帝国就像一辆油门踩到底的战车,眼看就要散架。
这时候,第一个岔路口到了。
武帝临走前托孤,挑了霍光。
这人虽然权倾朝野,但业务能力没得说。
他一边借着武帝的余威镇场子,一边开始让老百姓喘口气。
霍光一走,接班的汉宣帝刘病已碰上个大难题:这辆车,接下来往哪开?
宣帝是汉朝皇帝里的异类,他在监狱里长大的,混过社会,知道老百姓锅里有几两米,也清楚当官的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
他的路子非常野,叫“霸王道杂之”。
翻译过来就是:嘴上咱可以讲仁义,但手里的狼牙棒绝对不能丢。
在这个局里,读书人还是靠边站。
宣帝甚至当面骂他们是“俗儒”,嫌他们不懂变通,整天只会拿着老皇历说事。
坏就坏在接班人身上。
宣帝的太子(后来的汉元帝)从小泡在书堆里,心太软,看不得老爹那套严刑峻法。
有回吃饭,他没忍住劝了一句:“爹,你下手太狠了,还是多用用读书人吧。”
宣帝一听,脸当场就绿了。
他没解释,直接拍了桌子:“咱们汉家自有制度,那是王道霸道混着用的,怎么能全听那帮书呆子的?”
发完火,宣帝长叹了一口气:“将来败坏我刘家基业的,就是这小子。”
这句话,简直就是给西汉下半场做了个精准预言。
宣帝虽然看透了儿子的软弱,可最后也没狠下心换太子。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从巫蛊之祸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忍心再搞父子相残;也或许是因为太子确实是个好人,没犯大错。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把帝国的方向盘,彻底交到了读书人手里。
汉元帝一屁股坐上龙椅,大门敞开,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带头的是萧望之。
他是皇帝的老师,名气大得吓人。
这一上位,他就想搞个大新闻:把皇帝身边那些“脏东西”——太监和外戚——统统扫地出门。
萧望之的想法很单纯:皇上身边得全是君子,这样国家才能好。
可惜,他根本不懂权力的游戏怎么玩。
对皇帝来说,萧望之这种老师,道德高得让人不敢直视,满嘴大道理听得头疼。
反倒是弘恭、石显这些太监,虽然身体残缺,那是自家的奴才,听话、顺手,还能帮着干点私活。
当萧望之想打着“改革”的旗号剁掉皇帝的手脚时,报应来了。
太监石显下手极黑。
他利用读书人窝里斗的毛病,找了几个墙头草,反咬一口说萧望之结党营私。
这时候,汉元帝的反应就有意思了。
书上说,当石显建议把萧望之送去“廷尉”时,元帝居然一脸懵,不知道那是抓去坐牢的意思,迷迷糊糊就点头了。
等老师进了局子,他又嚷嚷说自己被骗了。
这大概率是写书的人给皇上留面子。
一个当了二十年太子、受过顶级精英教育的人,能不知道廷尉是干嘛的?
真相八成是:元帝夹在老师和奴才中间,两头受气。
他本来想借奴才的手敲打一下老师,让他别管太宽,结果火玩大了。
萧望之是个烈性子,受不了这个窝囊气,喝毒药自杀了。
这一死,没让读书人清醒,反而让他们学会了一招更阴的——搞迷信。
这招是董仲舒发明的:老天爷跟皇帝是联网的。
皇帝要是干得不好,老天爷就降下灾难(地震、日食、着火)来警告。
读书人发现,既然拼行政效率拼不过太监和酷吏,那就抢夺“解释权”。
于是,西汉后期的朝廷上演了一出奇葩大戏:
宫里刚冒烟,读书人的折子就到了:这是太监石显乱政惹的祸!
石显也不傻,立马找人反喷:胡扯,这是因为萧望之那帮人还在那儿怨天尤人!
甚至连丞相魏相、丙吉这种干实事的,出门看见牛喘气都得停下来问问,生怕阴阳失调影响了国运。
“灾异”成了万能的板砖,看谁不顺眼就往谁脑门上拍。
在这场神神叨叨的互殴中,真正要命的事儿——土地兼并、流民遍地、边疆危机——反倒没人搭理了。
汉元帝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人跟他说,小人当道才会有灾异。
元帝无奈地回了一句:“道理我懂,可我要是知道谁是小人,我还能用他吗?”
这就是读书人掌权后的死结:他们垄断了道德高地,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们想造出一个完美的圣君,结果造出了一个半身不遂的政府。
再回头看陈汤。
在汉宣帝那会儿,像陈汤这种胆子大、路子野、能打胜仗的,那是国家的顶梁柱。
但在汉元帝、汉成帝这帮人眼里,在匡衡这种读书人看来,陈汤就是个惹祸精。
匡衡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要是赏了陈汤,边境那帮武将还不都得疯了?
万一惹出大乱子,谁去擦屁股?
更要命的是,陈汤这种不讲武德的成功,简直是在打儒家“礼乐教化”的脸。
要是杀人放火都能封侯,那谁还苦哈哈地读圣贤书?
所以,必须把他按死。
这不光是嫉妒,这是两种价值观的你死我活。
结局大家都看见了:英雄流血又流泪,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疯狂圈地的“世家大族”却官运亨通。
汉朝的社会结构,到这儿彻底断成了两截。
一边,皇帝被捧上了神坛,成了深宫里的泥塑木雕;另一边,官僚集团靠着举荐和经学,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他们既然能引经据典否定陈汤的功劳,自然也能从书里找出理由——这个烂透了的汉朝,是不是该换个天命了?
就在这种气氛里,一个把儒家道德表演到极致的角色——王莽,终于登场了。
王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是这套逻辑玩到尽头的必然产物。
既然大家都爱演,那我就演个全套,演到让你们都信以为真。
当真正的英雄陈汤被踩进泥里,而完美的演员王莽被捧上天时,西汉帝国的丧钟,其实早就敲响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当一个王朝只顾着盯着道德的镜子自我陶醉,却看不见现实中的血肉模糊时,离掉进深渊也就一步之遥了。
信息来源:
班固:《汉书·元帝纪》《汉书·陈汤传》《汉书·儒林传》,中华书局,1962年。
司马迁:《史记·儒林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
侯旭东:《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
蔡亮:《巫蛊之祸与儒生帝国的兴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
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