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春,首都城里乍暖还寒。王辉球手里那份任命电报上写着:赴沈阳军区,任政委。字不多,却把他两年多的等待划上了句号。离京那天,他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走了几圈,呼吸略显吃力,还是挥了挥手:“走吧,该上前线了。”
对熟悉王辉球的人来说,“前线”二字一点也不夸张。纵观其从军四十余年,半生与战火为伍,政治工作是他的战位。1929年井冈山参加红军,后在红一方面军、115师一路历练,早把政治思想与革命宣传当作武器。延安整风结束后,他被调到刘邓大军,担任一纵政治部主任,又在16军当政委,脚印一直踩在枪炮线上。
抗战胜利后,王辉球南下西进,贵州、重庆,乃至川黔边的密林深山,都留下了他站在马背上作动员讲话的身影。新中国成立后,他奉命留在大西南,帮地方建政、剿匪、搞土改,既要拿地图,又得端茶杯,铁腕与耐心兼备。
1953年,他忽然被拉到南京,走进刚组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机关。空军理论尚浅,老干部少,中央急需一批懂政治、会带兵的人撑起门面。他先在政治部当主任,1964年升为副政委。有人劝他“转业算了,别在天上折腾”,他摇头:“这支新军未来大得很,恰好需要我这个老八路说几句实在话。”
1968年,空军政委余立金被隔离审查。关键时刻,王辉球被顶上去,成了空军政委。外界认为他手里终于握到“大权”。然而,风云瞬息。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空军内部被推上风口浪尖,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中央决定让他暂时离崗“学习”,实则靠边站。
这一停,就是两年多。1973年夏天,他被下放江苏一家国营工厂劳动锻炼,同车而去的还有洗漱盆、被褥和药盒。医生早就列了整页纸的病名:肺气肿、冠心病、高血压、膀胱炎……可他在车间一样拎锤扳手,汗水顺着鬓角直流。有人小声劝:“老王,歇歇吧。”他只回一句:“锻炼也好,省得身子更垮。”
1974年底,中央开始为一批老干部正名。王辉球被召回北京休养,等待重新安排工作。那段日子,他常搬张小凳坐院子晒太阳,人来探望,他先问:“前线咋样?部队没事吧?”再谈自己的情况,总是一句“我还行”。
三月的任命到来,如同突然启动的发条。他收拾行李时,老伴忙前忙后,最终憋不住:“你身体就这样了,能不能跟组织说去济南?那边暖和点。”老伴知道,沈阳的冬天刺骨,长年冰封,王辉球的病受不得冷。她说:“济南军区政委的位子也空着,何苦跑东北遭罪?”
这是两口子在一起头一回大动肝火。老伴泪眼汪汪,王辉球却不为所动。“组织怎么定,我就怎么去。”他掰着指头算:自己从湖南出山,打过南昌、到过草地,剿过匪、坐过冷板凳,如今国家需要,无论北风南雨都得上。老伴语塞,把写好的“请示信”攥成一团,塞进炉火,纸烟旋起。
4月,哈尔滨火车站的风卷着雪霰,吹得人睁不开眼。车门一开,王辉球挺直腰杆走下月台,墨绿色大衣咧开,胸口的军功章闪着冷光。迎接的机关干部摘下棉帽敬礼,他微笑着回礼,声音沙哑却有劲:“同志们,好,好!”短短几句,已让在场的小年轻心生敬意。
到任不足一周,他就抽出时间逐个机关部门谈话。有人提醒:“老政委,您歇会儿吧,这里风大寒气重。”他摆手:“先把底摸清,再进病房。”在辽宁、吉林、黑龙江的林海雪原,边防哨所星罗棋布,他硬是坚持一年跑遍。直升机、越野车、滑雪板,哪样能用就上,同行警卫员后来回忆:“老政委不肯坐雪橇,怕麻烦老百姓,宁可自己踩雪走。”
值得一提的是,沈阳军区那时正处在深度整顿期。前些年政治运动留下不少疙瘩,干部情绪复杂,战备也要对标苏军。王辉球主抓思想整顿,先是要求党委“互亮家底”,再把战备拉单演练,战士们私下嘀咕:“老政委动真格的。”三个月后,边防演习成绩翻番,昔日散漫的连队被评为“钢铁哨位”。
他的身体却在透支。一次在佳木斯前沿巡查,零下三十多度,他执意陪战士站岗,两小时后被冻得脸色铁青。军医急得跺脚,他轻描淡写:“年轻人比我还冷呢。”那晚,心绞痛发作,差点送进抢救室。消息传到北京,总后勤部催促他回京检查,他只请了三天假,又拎包返岗。
1980年,华北军区改编尘埃落定,济南军区政委仍然空缺。有人再次建议调王辉球南下,他婉拒:“沈阳军区刚有点起色,不能走。”此后五年,东北国门绵延九千里,无数哨兵夜里摸到的那盏帐篷灯,常是他亲自点亮。
1985年裁军整编,王辉球以副大军区职离休时已年逾七旬。那年夏天,沈阳六百余名干部在礼堂为他送行,他只说了三句话:“军队的天职是保卫国家;政治工作的核心是人心;老兵走了,新人顶上。”全场无一人鼓掌,所有人起立,行军礼。
告别式后,他没有南下,而是留在北京养病。后来谈及当年是否后悔没去济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组织需要哪儿,我就在哪儿;没有什么早知道,只有当时就该。”窗外阳光正好,满院丁香盛放,他坐在藤椅上,轻轻抚摸胸前那些已淡去金色的勋表。
王辉球生于1913年,2008年离世,走完95年风霜。回顾其履历,似乎少了冲锋陷阵的传奇,却多了一份沉稳与韧劲。干部们后来总结:“他的武器不是枪,是理直气壮的话。”从井冈山到东北边陲,三尺讲台、一次谈心,常能稳定军心。他没有随老伴的心愿去温暖的济南,却用十年时间,为极寒之地的官兵撑起了一盏火堆,这或许正是他对“政委”二字的最好注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