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挂断后,我在书房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从漆黑转到灰白。

儿子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我耳朵里:“爸,对不起,但我选好了。”

他选了什么?

选那个姑娘,选那条一眼望得到头的泥泞路,选抛弃我为他铺了二十九年的平坦人生。

就为了赵婧琪。

那个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接到母亲电话会瞬间脸色发白的姑娘。

那个温柔娴静的小学老师,身后却拖着三个不成器的弟弟,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我给了最后通牒——三套房,五百万存款,要么留下,要么和她一起走。

他选了走。

愤怒烧干之后,剩下的是冰凉的困惑。

我了解我儿子,他不是冲动的傻子。

可这一次,他像着了魔。

抽屉里那份“婧琪家老房翻新计划”的预算表还在,他熬了好几夜修改的数字,工整得刺眼。

我想起赵婧琪母亲叶淑华那双精明的眼睛。

想起那顿饭桌上,她旁敲侧击打听我产业时的热切神态。

也想起赵婧琪推回我银行卡时,冰凉颤抖的指尖。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漩涡?

而我那固执的儿子,究竟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值得他押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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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那份预算表,是个意外。

那天我应酬回来得晚,快十二点了。

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以为是明轩忘了关灯,推门进去,却看见他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屏幕还亮着,是一份做得很详细的表格。

标题一行字,让我停了脚步:“婧琪家老房翻新计划(第三次修订版)”。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表格列得很细,建材、人工、水电改造,每一项后面都有预估价格。

有些数字被反复修改过,旁边用红色标注着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最下面有个汇总:二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这个数字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于我儿子,一个建筑设计院的普通骨干,这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全部收入。

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我轻轻抽走笔,关掉了显示器。

动作还是惊醒了他。

他猛地坐直,眼神有些茫然:“爸?你回来了。”

“几点了还不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工作带回家做?”

他揉了揉眉心,遮掩着去关电脑屏幕。

“不是工作,就……帮朋友一点忙。”

“朋友?”我看着他已经黑掉的显示器,“哪个朋友家老房翻新,要你改三遍预算?”

明轩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是婧琪家。”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干,“她家老房子几十年了,漏水,电线也老化,住着不安全。”

“她父母呢?弟弟们呢?”我问,“这种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操心?”

“她爸走得早。”明轩把眼镜戴回去,看向我,“家里就她妈和三个弟弟,弟弟们还小,不懂这些。”

“最小的也十六了吧。”我在他对面坐下,“该懂事了。”

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爸,他们家……情况比较特殊。”

我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特殊归特殊,帮忙要有分寸。”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别把自己熬垮了。”

走出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打开了屏幕,对着那些数字出神,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那晚我睡得不好。

凌晨三点多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又亮了。

我没再进去。

只是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门缝下漏出的那道光。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熬夜画图纸、算成本,为了省一点材料钱跑遍全市的建材市场。

那时候我想,等我有了儿子,一定不让他吃这些苦。

我要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铺好路,让他站在我的肩膀上,去看更远更好的风景。

我做到了。

明轩一路名校,进了顶尖的设计院,前程光明。

可现在,他却在深夜里,为一个姑娘家的老房子,一遍遍计算着怎么省钱。

这不对劲。

02

第一次见赵婧琪,是在家里的周末聚餐。

明轩提前两天就跟我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我让保姆多准备了几个菜。

那姑娘进门时,我第一眼印象不差。

个子不高,穿着素净的米色连衣裙,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声音很轻:“叔叔好,打扰了。”

“坐吧,别客气。”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明轩挨着她坐下,神态里有种我没见过的放松和愉悦。

餐桌上,她话不多,但问一句答一句,很有礼貌。

说起在小学教语文,眼睛里会有光。

“孩子们虽然调皮,但都很单纯。”她说,“看着他们一天天进步,特别有成就感。”

我点点头,给她夹了块排骨。

“谢谢叔叔。”她微微欠身。

气氛还算融洽。

直到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突兀。

她看了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慌乱。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阳台。

玻璃门拉上了,但没关严。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

“妈……我知道……这个月还没发……”

“明天,明天一定打过去。”

“您别急,先让老二去学校,学费我想办法……”

“我知道家里难……”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

我看了眼明轩。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动作有些不自然。

保姆端汤上来,我让她去阳台叫小赵姑娘回来吃饭。

赵婧琪回来时,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她重新坐下,努力想挤出笑容。

“家里有事?”我问。

“没事。”她很快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妈身体不太舒服,问问我在哪儿。”

我没再追问。

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吃得很少。

偶尔筷子碰到碗边,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像手在抖。

饭后,明轩送她下楼。

我在窗边看着,两人站在小区路灯下说话。

赵婧琪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明轩伸手想揽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她摇摇头,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明轩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时,我正在客厅看新闻。

“爸,还没睡?”

“等你。”我关了电视,“聊聊?”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那姑娘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开门见山。

明轩深吸一口气。

“她爸去世早,妈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在读书。”

“所以?”我看着他。

“所以她负担比较重。”明轩说,“但她很努力,工作认真,对家里也尽责。”

“尽责到什么程度?”我问,“连弟弟的学费都要她出?”

明轩沉默了。

“你刚才在楼下,是不是又给她转钱了?”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明轩,帮人可以,但要有底线。”

“爸,婧琪不是那种人。”他抬起头,“她只是太善良,放不下家里。”

“善良是好事。”我说,“但善良到拖垮自己,就是蠢了。”

明轩脸色不太好看。

“您还不了解她。”

“我是不了解。”我站起身,“但我了解人性。有些坑,一旦跳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我走回卧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沙发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遇到难题解不出来,也是这样坐着发呆。

那时我会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别急,爸爸帮你。

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或者说,我隐隐觉得,他想跳进去的那个坑,我不能,也不该帮他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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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私下约了赵婧琪。

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茶室包间。

她来得很准时,还是素净的打扮,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叔叔。”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

“别紧张。”我给她倒了杯茶,“就是随便聊聊。”

她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

茶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包厢隐约的谈话声。

“明轩说,你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慢慢开口。

她指尖紧了紧。

“是,我妈妈一个人带大我们四个,很不容易。”

“三个弟弟都多大了?”

“老大二十二,老二十九,最小的十六。”她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老大刚大专毕业,在找工作。老二念职高,老三上高一。”

“你妈妈身体不好?”

“有慢性病,常年吃药,不能干重活。”

“所以家里主要靠你?”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我是长姐,应该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起明轩的母亲。

她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们刚创业,穷得叮当响,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照顾生病的母亲。

后来日子好了,她却因为积劳成疾,没能享几年福就走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触了一下。

“很辛苦吧。”我说。

赵婧琪愣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深处藏着疲惫,像常年背着重物行走的人。

“还好。”她摇摇头,“习惯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有二十万。”我说,“密码是六个零。拿去把家里老房子修一修,或者补贴家用。”

她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叔叔,这我不能收。”

“算我借你的。”我说,“等以后宽裕了再还。”

她还是摇头,伸手把卡推了回来。

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凉。

“真的不用。”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我问,“靠你每个月那点工资?”

她抿了抿唇。

“我周末在做家教,晚上也接一些文案的活。钱虽然不多,但慢慢攒,总能解决的。”

“那你和明轩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以后怎么办?”

她怔住了。

“我听说你们在谈婚论嫁。”我继续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现在这样,会拖垮明轩。”

这话说得很重。

赵婧琪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我……没想过要拖累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可事实就是拖累。”我说,“你弟弟们还小,以后读书、工作、结婚,哪样不需要钱?你妈妈的身体是个无底洞。你一个人扛着,能扛多久?”

她没说话。

茶凉了,热气散尽。

“如果你真的为明轩好。”我把那张卡又往前推了一点,“要么,收下这笔钱,把家里的窟窿填上,以后划清界限。要么——”

我顿了顿。

“离开他。”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会离开明轩。”她说,“也不会收您的钱。”

“为什么?”我问。

“因为如果我收了,就真的说不清了。”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家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她转身要走。

“赵婧琪。”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自己解决’,代价是什么?”

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想过。”她说,“但那是我的命。”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张孤零零躺在桌上的银行卡。

茶水彻底凉透。

我知道,这次谈话失败了。

那姑娘骨子里有种让我心惊的执拗。

而这种执拗,和我儿子眼里的光,是同一回事。

04

明轩正式跟我提订婚,是在一个月后。

他选了个周末,郑重其事地坐在我对面。

“爸,我想和婧琪订婚。”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点头,“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彼此了解,也认定了对方。”

“她家里的事,你也想清楚了?”

“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婧琪不是伏弟魔,她只是太有责任心。而且她跟我保证过,结婚后会把重心放在我们的小家上。”

“保证?”我看着他,“她拿什么保证?她妈妈一个电话,她还不是乖乖把钱打回去?”

“那毕竟是她的家人。”明轩说,“如果换成是您需要帮助,我能不管吗?”

“这不一样。”我皱眉,“我们家没那么多无底洞要填。”

“爸!”明轩声音提高了一些,“您能不能别总带着偏见看婧琪?她真的很努力,也很善良。这些日子,您试着去了解她一下,好吗?”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这样吧。你约她妈妈一起吃个饭,正式见一面。”

明轩眼睛一亮:“您同意了?”

“见了面再说。”

饭局定在周末晚上,一家中高档的餐厅包间。

叶淑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穿着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眉宇间果然像明轩说的,总有股化不开的愁绪。

但那双眼睛很亮,进门就快速扫了一圈包间,最后落在我身上。

“吴先生,久仰久仰。”她伸出手,笑容很热络,“我们家婧琪老提起您,说您对她特别照顾。”

“坐吧。”我简单握了握手。

赵婧琪跟在她妈妈身后,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

她朝我点头:“叔叔好。”

席间,叶淑华话很多。

她一直在夸女儿。

“我们家婧琪啊,从小就懂事。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四个孩子,要不是她帮衬着,真不知道怎么办。”

“小时候放学回来,别的小孩都在玩,她已经把饭做好了,衣服洗好了。”

“后来上大学,也是自己打工挣生活费,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赵婧琪低着头,默默吃菜。

“妈,别说了。”她小声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叶淑华拍拍她的手,“我女儿优秀,我骄傲。”

她转向我:“吴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点点头,没接话。

叶淑华继续:“明轩也是个好孩子。婧琪跟我说,他特别踏实,对她也好。我们这样的家庭,能找到这样的女婿,真是祖上积德。”

“妈……”赵婧琪声音更小了。

“对了吴先生。”叶淑华突然问,“听说您自己开公司?是做哪方面的?”

“建材。”我说。

“那生意做得挺大吧?”她眼睛更亮了,“我听婧琪说,您给她弟弟的那个预算表,做得可专业了。哎呀,我们家那老房子,真是愁死人了……”

“妈!”赵婧琪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恳求。

叶淑华顿了顿,笑着打圆场:“你看我,一说起家里事就停不下来。来来来,吃菜吃菜。”

后半顿饭,叶淑华把话题转到了明轩身上。

问他在设计院具体做什么,一个月收入多少,有没有晋升空间。

问得很细。

明轩一一回答,态度礼貌,但能看出来有些不自在。

赵婧琪几乎没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垮掉的感觉。

临走时,叶淑华拉着我的手。

“吴先生,两个孩子的事,您多费心。我们婧琪命苦,但人真的特别好。以后嫁到您家,一定是个好媳妇。”

我点点头:“慢走。”

明轩送她们去打车。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叶淑华上车前还在对赵婧琪说着什么。

赵婧琪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等明轩回来,我没急着走。

“看出来了?”我问。

明轩没说话。

“她妈妈不是省油的灯。”我说,“今天问收入,明天就会问彩礼。结了婚,要帮衬弟弟,要补贴娘家,永无止境。”

“婧琪说了,她会处理好。”明轩声音有些闷。

“怎么处理?”我看着他,“你看不出她怕她妈吗?”

明轩沉默了很久。

“爸,我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不能当饭吃。”我说,“明轩,婚姻是很现实的东西。你现在觉得爱情至上,等真被拖进泥潭里,后悔就晚了。”

“我不会后悔。”他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沉。

太像年轻时的我了。

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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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最后还是让人去查了赵家。

查得很细。

结果送来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文件袋不厚,但里面的内容很重。

赵家老大,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后没正经上过班。

最近半年,光信用卡就刷了八万多,大部分是游戏充值和高档消费。

老二,十九岁,在职高混日子,上个月因为打架被记过,还赔了对方一笔医药费。

老三,十六岁,高一,成绩垫底,但穿的都是名牌鞋,最新款的手机。

这些钱的来源,无一例外,都是赵婧琪的工资卡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

多则三五千,少则几百。

频率高得惊人。

最后几页,是叶淑华的就医记录。

确实有一些慢性病的诊断,但开的药都很普通,每个月自费部分不超过五百。

和她跟赵婧琪哭诉的“天价药费”,相差甚远。

我把资料扔在桌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想起赵婧琪推回银行卡时冰凉的手指。

想起她说“那是我的命”时的眼神。

也想起明轩坚定的那句“我不会后悔”。

烟烧到指尖,我才回过神。

晚上回到家,明轩在客厅等我。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爸,我跟婧琪商量好了。结婚后我们单独住,她每个月给家里固定数额的生活费,其他开销不再管。”

我没说话,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他。

“看看。”

明轩疑惑地接过去,打开。

他看得很慢。

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不可能。”他抬头看我,“您调查婧琪?”

“我不该查吗?”我盯着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

“这不是火坑!”他声音提高了,“婧琪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站起来,“只是太傻?太善良?明轩,你睁开眼睛看清楚!她不是在帮衬家里,她是在被吸血!”

“爸!”明轩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您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婧琪她妈妈身体不好,弟弟们还小,她作为长姐,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到这种程度?”我把资料拍在桌上,“老大二十二了,不工作,天天打游戏充钱。老二打架闹事。老三一个学生,穿得比你还好。这些钱哪来的?你告诉我!”

明轩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还有她妈妈。”我继续说,“那点药费,需要每个月打五六千回去?明轩,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些数字你看不懂吗?”

“婧琪不知道这些……”明轩声音低了下去,“她只知道家里需要钱,她就给……”

“所以我说她蠢!”我气得发抖,“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蠢?结婚?你拿什么结婚?你的工资填她家的窟窿都不够!”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明轩看着我,“爸,您当年不也是一无所有开始的吗?为什么到我这,就必须什么都现成的?”

“因为我吃过苦!”我吼了出来,“我知道穷日子多难熬!所以我拼死拼活,就是为了不让你再吃那些苦!结果呢?你倒好,自己往苦日子里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们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明轩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人生。”

“所以呢?”我看着他。

“所以,就算您反对,我也要和婧琪结婚。”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我说:“行。你要选她,可以。但别想用我一分钱。”

明轩愣住了。

“我给你准备的三套房,五百万存款,从现在起,跟你没关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娶她,就靠你自己的本事去娶。别指望我给你兜底。”

“爸……”明轩声音在抖。

“选吧。”我转过身,不看他,“要家产,还是要她。”

06

明轩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朝我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

我没应声。

他等了一会儿,拖着箱子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肩膀塌着,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想清楚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他说:“爸,对不起,但我选好了。”

“好。”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让律师开始办手续。

三套房子都在我名下,本来准备一套给他当婚房,两套收租。

五百万的存款,单独开了一张卡,密码是他生日。

现在,这些都没了。

律师问我需不需要公证。

我说不用,直接转到我其他账户就行。

做完这些,我开车去了明轩的设计院。

没进去,就停在马路对面。

下班时间,我看见他走出来。

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出来时手里拎着袋装的面包和矿泉水。

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很大,吹起他单薄的外套。

他没看见我。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挤在人群里,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雨刷器来回摆动,刮不干净玻璃上的水渍。

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

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爸,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那时他才六岁。

后来他真的长大了,进了好单位,前途无量。

却为了一个姑娘,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手机响了,是老朋友周总的电话。

“老吴,明轩最近是不是缺钱?”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托人问我,有没有私活介绍。要急单,价格低点也行。”周总说,“我手头倒是有个项目,但时间紧任务重,得熬夜干。你儿子那身板,扛得住吗?”

“你给他了?”

“给了。他求我,我不好意思不给。”周总顿了顿,“老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明轩不像缺钱的人啊。”

“没什么。”我说,“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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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再次听到明轩的消息,是一个月后。

我在健身房遇见老陈,他女儿和明轩是大学同学。

“老吴,我前几天看见明轩了。”老陈擦着汗,“在城西那片老小区,租房子住呢。”

我换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你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老陈摇头,“我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孩子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吓人。我问他怎么住那儿,他说离单位近。”

“嗯。”

“对了,他是不是要结婚了?”老陈说,“我女儿说,明轩女朋友在她们小学当代课老师,挺文静的姑娘。不过听说挺拼的,除了上课,还接了好几个家教,周末都不休息。”

我没接话。

“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啊。”老陈感慨,“房价那么高,工资就那么点。不过你老吴家底厚,帮衬着点,应该没问题。”

“他自己选的。”我套上外套。

老陈愣了一下,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多问。

从健身房出来,我没回家。

开车去了城西那片老小区。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

我按着老陈说的地址,找到那栋楼。

六楼,顶楼。

楼下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篮里扔着几本小学课本。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天已经黑了,那扇窗户亮着灯。

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在里面走动。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厨房忙碌,另一个坐在桌前,对着电脑。

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坐着的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从后面轻轻抱住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了。

路上接到周总的电话。

“老吴,明轩那小子拼起命来真吓人。”他说,“我那个项目,他一周就搞定了,交的活儿质量还很高。就是把自己熬得不像样。我给他结钱的时候多给了两千,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

“他收了?”

“收是收了,但第二天又还给我了。”周总叹气,“说该多少就多少,多的不要。”

我挂了电话。

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有些冷。

我想起今天在健身房,老陈说的另一句话。

“对了,我女儿还说,明轩女朋友家好像最近挺阔绰的。她最小的弟弟,刚报了那种特别贵的海外游学,一个月好几万呢。”

烟烧到了尽头。

烫到了手指。

08

我还是没忍住,去看他了。

买了点水果,挑的都是他爱吃的。

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到六楼,已经有些喘。

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是赵婧琪。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看见我,她明显愣住了。

“叔叔?”

“明轩在吗?”我问。

“在……在睡觉。”她侧身让我进来,“他昨晚赶图纸,熬到早上五点。您先进来坐。”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兼做书房,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

沙发上铺着被褥,看来有人睡在那里。

“您坐,我去叫他。”赵婧琪说着要往卧室走。

“别叫了,让他睡吧。”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点点头,去厨房倒水。

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家里没茶叶了,您喝点水。”

“谢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很局促。

“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很快地说,然后低下头,“就是明轩太累了,接了很多私活。”

“你呢?听说你也在做家教?”

“嗯。”她点点头,“带三个孩子,周末排满了。”

“身体吃得消吗?”

她勉强笑了笑:“还好。”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

明轩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也不太好。

“路过,上来看看。”我把水果推过去,“给你买的。”

明轩没动。

空气有些凝固。

赵婧琪站起来:“我去做饭,叔叔留下来吃饭吧。”

“不用麻烦了。”我说。

“不麻烦,很快的。”她已经往厨房走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明轩。

他坐到我对面,搓了把脸。

“就那样。”他说,“工作,挣钱,过日子。”

“钱够用吗?”

明轩看了我一眼。

“够。”

我知道他在撒谎。

这种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至少三千。

他设计院的工资,加上私活,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五就不错了。

赵婧琪当老师,加上家教,估计七八千。

还要给她家里打钱。

能剩多少?

“你周叔叔说,你活儿干得不错。”我换了个话题。

“周总照顾我。”明轩说,“给了我不少机会。”

“要注意身体。”

“知道。”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

我想起刚刚看到的,沙发上铺的被褥。

“你睡客厅?”

明轩点头:“婧琪弟弟有时候会来住,卧室让给他。”

“哪个弟弟?”

“老三。高一,学校离家远,周末有时候过来。”明轩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却听得皱眉。

“经常来?”

“嗯。婧琪要给他辅导功课。”

正说着,门突然开了。

一个少年闯进来,书包甩在地上。

“姐,饿死了,饭好了没?”

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挺高,穿着一身名牌,脚上的鞋我认得,少说两千。

赵婧琪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你先写作业。”

“写什么写,烦死了。”少年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看见我,他抬了抬眼皮。

“这谁啊?”

“明轩的爸爸。”赵婧琪说,“叫叔叔。”

少年敷衍地喊了声“叔叔”,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

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明轩站起来:“赵锐,把声音关小点。”

“关什么关,又没影响你们。”少年头也不抬。

明轩走过去,伸手要拿手机。

少年猛地站起来:“你干嘛?”

“在我家,守点规矩。”明轩声音很冷。

“你家?”少年嗤笑,“这是我姐租的房子,也是我家。你管得着吗?”

“赵锐!”赵婧琪从厨房冲出来,“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少年梗着脖子,“妈说了,你是我姐,你的就是我的。这房子我住怎么了?你男人还想赶我走?”

赵婧琪脸色煞白。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行了。”我站起来,“我该走了。”

“叔叔,饭马上就好了……”赵婧琪声音很小。

“下次吧。”我朝门口走去。

明轩跟出来送。

在楼道里,我说:“这就是你选的生活?”

楼下传来摔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回头,看见明轩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那个预算表。”我突然问,“她家老房子,后来翻新了吗?”

明轩愣了一下,摇摇头。

“钱呢?”我问,“你熬夜做私活挣的钱,她每个月打回去的钱,都去哪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肩膀在微微颤抖。

“爸,您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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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叶淑华找上门,是我没想到的。

那天下午,她直接来了我公司。

前台说有位姓叶的女士找,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谁。

直到她走进办公室,我才认出那张脸。

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些,但眼睛依然很亮。

“吴先生,打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有事?”我没让人倒茶。

“是这样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家……出了点事。老大,就是婧琪的大弟弟,他……他欠了点钱。”

“也不多,就二十万。”她声音小了下去,“对方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吴先生,您现在是婧琪的公公,咱们是亲家,您能不能……帮帮忙?”

“二十万不多?”我看着她,“赵婧琪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叶淑华脸色一白。

“婧琪那孩子,最近手头也紧。她男人也没钱,我听老三说,他们租那房子破得很,饭都吃不上好的。”

“所以呢?”我问,“所以你就来找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摆手,“我是想,咱们现在是亲戚了,您又是做大生意的,二十万对您来说就是毛毛雨。您先借我,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借给你?”我笑了,“然后呢?老二结婚要不要我帮忙?老三以后上大学要不要我出钱?叶女士,你家是无底洞,我填不起。”

“您怎么能这么说!”叶淑华站起来,声音尖利,“我家婧琪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了!亲家有难,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还没嫁过来。”我冷冷地说,“就算嫁过来,我也没义务填你家的窟窿。”

“你!”叶淑华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你们有钱人都一样,看不起我们穷人家!我告诉你,我女儿要不是为了你们家明轩,早嫁给更有钱的人了!她牺牲多大,你们知道吗?”

“牺牲?”我盯着她,“她牺牲什么了?牺牲到给你儿子报几万块的游学?牺牲到给你们全家当提款机?”

叶淑华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