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说不出口的钱
徐侠客有话说
2026-02-07 09:09·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开屏雷击
嫂子李芳冲进我家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刚滚开,白气腾起来,糊了我一脸。
“陈伟!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手里的帆布包“砰”一声砸在我家餐桌上。我那三岁的女儿妞妞吓得从玩具堆里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
“嫂子,你坐,坐下说。”我关掉煤气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水汽还在往天花板上飘,厨房窗户蒙了一层雾。
李芳不坐。她站在餐桌边,手指着我,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发白。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还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哥陈强出事之后,她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眼下两团乌青。
“我就问你一句,”她声音发颤,“你哥躺在ICU一天一万多,医院今天早上又催缴费了。拆迁款那三百万,你哥到底给了你多少?”
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妞妞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小声叫“爸爸”。我把她抱起来,孩子小小的身体贴在我胸前,能听见她怦怦的心跳。
“五万。”我说。声音出来,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馒头皮。“哥就给了我五万,嫂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李芳盯着我。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久了,血丝从眼白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突然笑了,笑声短促,像被人掐住脖子后勉强挤出来的。
“五万。”她重复了一遍,“陈伟,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你哥把三百万拆迁款领回来那天,晚上来找你,在你这儿待了两个钟头。第二天他跟我说,钱都存了定期,就给你留了五万应急。我当时还骂他小气,说亲弟弟就给这么点。”
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旧了,边角都磨烂了,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捆着。她解开橡皮筋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这是你哥出事前一天晚上,放在家里抽屉最底下的。”她抽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我不该翻他东西,我知道。但他那天晚上回来就不对劲,一直抽烟,抽到凌晨两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程上有点麻烦,让我别担心。”
她把纸展开,铺在餐桌上。纸上有字,是手写的,我哥的字。他写字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出凸痕。
“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小伟。他知道钱在哪儿。三百万拆迁款,我给了小伟一百五十万。你别怪他,是我逼他收的。这笔钱你俩一人一半,好好过日子。我对不起你。”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厨房窗户上的雾气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我抱着妞妞,觉得手臂发麻,孩子的重量突然变得很沉,沉得我快抱不动了。
“我哥……”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哥他胡写的,他那是……”
“他那是知道自己要出事!”李芳尖叫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柜里的盘子叮当作响。“陈伟!那是救命钱!你哥现在躺在医院里,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手术费要三十万!后续治疗还要多少我不知道!你告诉我,那一百五十万在哪儿?!”
妞妞“哇”一声哭出来。我把她放下,她躲到我腿后面,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我弯下腰想哄她,但直起腰时眼前一黑,赶紧扶住餐桌边缘。
餐桌上那张纸,白纸黑字。我哥的字迹,烧成灰我都认得。
“钱……”我听见自己说,“钱不在我这儿了。”
“你说什么?”李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可怕。
“钱被我投资了。”我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年前,我大学同学拉我做个项目,说是稳赚不赔。我投了一百五十万,全投进去了。现在项目黄了,人跑了,钱……钱没了。”
李芳没说话。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背后是我家客厅的玻璃门,门外是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我老婆小敏的连衣裙在风里晃啊晃。
“没了?”她轻轻重复,“一百五十万,没了?”
“嫂子,我真不知道我哥会出事,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动那笔钱……”
“陈伟。”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哥给了你一百五十万,让你跟我说只给了五万。现在你哥要死了,需要钱救命,那一百五十万,没了?”
我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我哥来我家的样子。他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很普通,菜市场买菜用的那种。他把塑料袋放在我家茶几上,塑料袋口没扎紧,露出一叠一叠红色的钞票。
“小伟,这钱你收着。”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说话时还往门口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跟着他。“别让李芳知道。你就说,我就给了你五万,听见没?”
我当时是什么反应?我盯着那袋子钱,手心冒汗。一百五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它们一叠一叠,整整齐齐,把那个廉价的黑色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
“哥,这不行,这太多了……”
“叫你收着就收着!”我哥突然发火,他一发火,右边眉毛会跳一下。“我跟你嫂子……有些事你不懂。这钱放我那儿,迟早不是我的。放你这儿,我放心。万一哪天我出点什么事,这钱能救急。”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出事”就是跟嫂子吵架,闹离婚。我哥跟嫂子感情一直不太好,经常为钱吵架。我劝过他,说夫妻之间别算计,他说我不懂。
“你就当帮我个忙。”他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这钱是你的,我给你了。但对外,尤其是对你嫂子,就说五万。记住了没?”
我记住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夜。那一袋子钱就放在衣柜最上面,用旧衣服盖着。后来我动了那笔钱,因为同学那个项目,因为我想赚更多,因为……
“陈伟。”李芳又喊了我一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都行。你哥不能死,妞妞不能没大伯,我不能没丈夫。那钱……就算真的没了,你想想办法,行不行?你房子卖了,车卖了,借,偷,抢,我不管!你先拿出三十万救你哥的命!”
她真的跪下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我家瓷砖地板上。那声音很闷,很重,像什么东西碎了。
妞妞吓得大哭。我冲过去拉她,但她不肯起来,只是抬头看着我,满脸是泪。她才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白发从发根钻出来,在黑发里格外刺眼。
“嫂子你先起来……”
“你答应我!”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肉里。“陈伟,那是你亲哥!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小时候家里穷,一碗鸡蛋羹,他让你先吃,自己舔碗边!你十二岁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自己差点淹死!你都忘了?啊?”
我没忘。我记得。我记得我哥背着我上学,记得他把唯一的新书包让给我,记得他打工赚钱供我读完高中。这些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天晚上,当他提着那一百五十万来找我,让我对嫂子撒谎时,我收下了。他说:“小伟,这世上哥就信你一个人。”
我信了。我们都信了不该信的东西。
“我……”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我想办法。嫂子,你先起来,我想办法。”
李芳松开手,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明天。”她说,声音哑了,“医院说明天中午之前,钱必须到账。不然就停药。”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我抱着还在抽泣的妞妞,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餐桌上是那张纸,纸上是我哥的字,字字如刀。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小敏打来的。
“老公,我刚下班,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回去清蒸?”
我听着电话那头轻快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随便。”我说,然后补充一句,“小敏,咱们家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