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一直以为,我娶的是普莉雅,是那个在公司咖啡机旁冲我笑的印度女孩。

我告诉她,我不信什么种姓,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在我们那儿早就扫进垃圾堆了。

她只是用那双又大又深的眼睛看着我,没说话。

直到我们的婚礼上,那位身份最尊贵的祭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为我们洒下圣水,我那老实的岳父不得不掏出一大笔钱,为我这个“不洁的外人”支付一笔所谓的“净化费”时,我才终于明白,她当时那个眼神里,到底藏着些什什么...

班加罗尔的雨季,空气总是黏糊糊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裹在人身上。

公司的空调开得像个冰窖,一进去,皮肤上的湿气就结成了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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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普莉雅的开始,就发生在那台总是出毛病的咖啡机旁边。

那天下午,我被一个项目代码搞得头昏脑胀,想去弄杯浓缩咖啡提神。

结果那台德国进口的机器,屏幕上闪着一串我看不懂的错误代码,死活不肯出咖啡。

我踢了机器一脚,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

“你再踢,它就要报警了。”一个带笑意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了普莉雅。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旁遮比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深邃的眼睛。

她是测试部门的,我们见过几次,点头之交。

“这破玩意儿,比我的代码还难搞。”我抱怨道。

她没说话,走上前,手指在触摸屏上以一种奇特的顺序按了几下,然后退开一步。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一杯完美的浓缩咖啡流进了杯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端着咖啡,有些惊讶。

“我测试过它的系统,知道后门程序。”她耸耸肩,笑得像只偷到糖果的猫,“算是职业病吧。”

那天下午,咖啡的苦涩里好像掺了一点甜。

我们就这样熟了起来。从工作聊到电影,从中国菜的做法聊到班加罗尔哪里的街边小吃最正宗。

我发现她不像别的印度同事那样,总是在办公室里大声讲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英语说得很好听,带着一点柔软的印度口音,像羽毛扫过耳廓。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我骑着我那辆二手的皇家恩菲尔德摩托车带她去城外。

班加罗尔的交通是一场灾难,到处都是喇叭声、尾气和见缝插针的突突车。

普莉雅坐在我身后,一开始只是礼貌地扶着我的肩膀。一个急刹车后,她惊呼一声,双手紧紧环住了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隔着衬衫传过来,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摩托车的机油味,成了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奇特气味。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屋顶餐厅吃饭,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我给她讲我在中国北方的老家,讲冬天的大雪,讲过年时全家人一起包饺子。

她听得很认真,然后轻声说:“我们家乡,最重要的节日是排灯节,家家户户都会点上油灯,迎接好运。”

“那一定很美。”我说。

她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向往和忧愁。

爱情来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我们很快就确认了关系。

我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那会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她喜欢我的直接和坦率,她说,和她认识的所有印度男人都不一样。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腻在一起,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对方身上。

周末我们会去逛凤凰商场,看宝莱坞的歌舞片,或者干脆就在我那间可以看到园区风景的公寓里,我给她做西红柿炒鸡蛋,她给我做玛萨拉咖喱。

有一次,我们躺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电影里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和一个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受到了家族的百般阻挠。

普莉雅忽然很轻地问我:“李昂,如果我的家庭,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介意吗?”

我关掉电视,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什么叫我想象的那样?我什么都没想象。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更低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国家……情况很复杂。有很多古老的传统,比如,种姓。”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我其实对这个词只有模糊的概念,来自于一些新闻报道和书籍。

我知道它是一种森严的社会等级,但我总觉得,那都是发生在偏远农村的陈年旧事了。

在班加罗尔这种“印度硅谷”,人人都在谈论股票、编程和创业,谁还会在乎这个?

“种姓?”我笑了起来,想让气氛轻松一点,“都什么年代了,普莉雅。这就像在中国,你问我家祖上是农民还是地主一样可笑。那都是历史了,翻篇了。”

我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对她说:“听着,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聪明,你的善良,你的笑容。不是你身上贴的任何标签。我不在乎你是什么种姓,高也好,低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普莉雅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她用力地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以为那是感动。

我没有看见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更加浓重的忧虑。她没有告诉我,在印度,种姓从来就不是一张可以轻易撕掉的标签。

它像一个无形的烙印,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尤其是在婚丧嫁娶这种最重大的宗族仪式上,它会像幽灵一样显现,展示它狰狞的力量。

她不敢说,她怕吓跑我。她也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我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外国人,真的能用爱情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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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一年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我向她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我只是在她给我端来一盘她刚学会做的中式炒面时,抓住了她的手,说:“普莉雅,嫁给我吧。”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炒面上。她哭着点头,那盘炒面,我们俩谁也没吃,后来凉透了。

接下来就是见家长。我有点紧张,特意去买了一套体面的衣服,还准备了一块上好的中国丝绸和一盒茶叶作为礼物。

普莉雅的家在班加罗尔一个老旧的社区,和我们公司所在的高科技园区像是两个世界。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尘土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她的父亲,拉杰什,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

皮肤黝黑,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老茧。他看到我时,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硬。

他接过我手里的礼物,嘴里说着“太客气了”,眼神却在我身上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普莉雅的母亲则躲在厨房里,只是探出头羞涩地对我笑了一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印度教神祇的画像,旁边是普莉雅从小到大的照片。

席间,拉杰什通过普莉雅的翻译,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在中国的家庭情况,我打算在印度待多久。

我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场面试,但我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所以都如实回答了。

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普莉雅的叔叔,阿米特。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锐利得像鹰。

从我进门开始,他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他盘腿坐在一个角落里,几乎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和挑剔的目光盯着我。

偶尔他和拉杰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几句,气氛就会变得有些紧张。

普莉雅一直在中间努力地打圆场,给我夹菜,给我解释那些菜是什么,还讲一些我工作中的趣事来活跃气氛。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以为阿米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我这个抢走他侄女的外国人,完全没往别处想。我觉得,只要我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经济实力,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那顿饭,我吃得消化不良。

从普莉雅家出来,我长舒了一口气。

“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我。”我发动摩托车。

“没有,他只是担心我。”普莉雅坐在我身后,声音有点闷,“我叔叔……他那个人比较传统,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问题。”

普莉雅把头靠在我的背上,没有说话。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几天后,普莉雅告诉我,她爸爸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法院登记结婚,拿到法律上的认可。然后再按照普莉雅家的意愿,举办一场盛大的印度教传统婚礼。

我对她说:“婚礼的钱我来出,全部我来出。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让你爸爸放心。”

普莉雅当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动,也有犹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一个拥抱。

法院登记很简单,半个小时就搞定了。拿着那张红色的结婚证,我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我天真地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筹备那场传统婚礼。

一场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婚礼。

拉杰什很快就给了我一份清单,用圆珠笔写在几张发黄的纸上,密密麻麻。

我让普莉雅给我翻译。那上面罗列了婚礼需要的各种东西和流程,复杂得像一个庞大的工程项目。

比如,婚礼前要举行好几个仪式:涂姜黄仪式、海娜手绘仪式、音乐之夜……每个仪式都需要不同的服装、场地和祭品。

婚礼当天,需要搭建一个华丽的棚屋,叫做“曼达普”。需要请好几个祭司,首席祭司和辅助祭司的价钱还不一样。

清单上还列着要给女方家重要亲属准备的礼物,比如给叔叔阿米特的金戒指,给几个姑妈的纱丽。

最后,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标注着“寺庙捐赠与祭司酬谢”。

我粗略算了一下,总金额远超我的预期,几乎是我大半年的薪水。

“需要这么多吗?”我有点咋舌,“这在我们那儿,都够办一场非常豪华的婚礼了。”

“这是传统,李昂。”普莉雅显得有些为难,“婚礼是家族荣誉的体现,不能太寒酸。而且……我叔叔他们都会看着。”

又是叔叔。我心里有点不快,但看着普莉雅为难的样子,我立刻就心软了。

“行,没问题。”我拍了拍胸脯,“钱不是问题,只要你开心。”

我把钱分批打给了拉杰什。每次打钱,他都会在电话那头用不熟练的英语反复说“谢谢你,谢谢你”,听起来诚惶诚恐。

除了钱,还有各种各样我无法理解的规矩。

他们告诉我,婚礼前一周,我不能吃肉,因为那“不洁净”。

他们告诉我,在某些仪式上,我必须光着脚,哪怕地面很脏。

他们告诉我,见到某些我不认识的长辈,我必须弯腰摸他们的脚,以示尊敬。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普莉雅和她的家人摆弄着,努力地学习和配合。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入乡随俗,是尊重她的文化。

但一种烦躁的情绪,还是像潮湿天气里的霉菌,在我心里悄悄蔓延。

叔叔阿米特在这段时间里,像个幽灵一样,频繁地出现在普莉雅家。

我每次去,几乎都能碰到他。他依然不怎么和我说话,只是和拉杰什坐在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

每次他来过之后,拉杰什就会找到我,提出一些新的、更奇怪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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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愁眉苦脸地告诉我,之前联系好的那位首席祭司,临时说来不了了,需要换一位“地位更高、法力更强”的祭司,当然,价格也贵了一倍。

还有一次,他说婚礼宴席的厨师团队必须更换,因为原来的那个厨师,他所属的社群“不够好”,会让一些尊贵的客人感到不悦。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普莉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叔叔为什么总是在干涉我们的事?他是不是就是不想我们结婚?”

普莉雅的眼圈红了。“不是的,李昂。你别误会。我叔叔在我们家族里很有威望,他……他只是太保守了,总想把一切都做到最符合传统,免得被社区里的人说闲话。我爸爸压力很大,我们尽量满足他吧,好吗?就这一次。”

又是“就这一次”。这句话,我听了不下十遍。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无奈。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点头,然后继续掏钱。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办婚礼,而是在填一个无底洞。一个由我无法理解的传统、规矩和人情构成的无底洞。

但我告诉自己,就快结束了。等婚礼结束,我和普莉雅就能开始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再也不用理会这些烦人的事情。

婚礼前夜,普莉雅家张灯结彩,挂满了金盏花串和闪烁的彩灯。

亲戚朋友们都来了,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放着震耳欲聋的印度音乐。女人们聚在一起,展示着她们华丽的纱丽和金饰。男人们则在另一边高谈阔论。

我穿着一套为我量身定做的、绣着金色花纹的白色库尔塔,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宝莱坞演员。

普莉雅的手上和脚上都画满了复杂精美的海娜图案,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娘礼服,美得让我移不开眼睛。

她把我拉到一个角落,偷偷塞给我一块甜点。

“累吗?”她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

“明天过后,一切就好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歉意。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心里那点烦躁也散去了。是啊,明天过后,一切就好了。

我以为,我已经用我的诚意和我的钱,摆平了所有障碍。

我真是太天真了。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了起来,开始进行各种繁琐的仪式。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带着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坐下,一个祭司在我额头上涂抹着各种颜色的糊糊,嘴里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经文。

空气里充满了焚香、酥油和金盏花的混合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主要的仪式在中午举行。地点就在院子里那个用竹子和彩布搭建的华丽棚屋——曼达普里。

棚屋中央,一堆圣火正在燃烧,火苗向上蹿动,舔舐着燥热的空气。

我和普莉雅并肩坐在火堆前。她换上了更华丽的红色嫁衣,从头到脚都戴满了金饰,重得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放在我膝盖上的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是婚前紧张,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力量。

首席祭司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长的婆罗门,白发白须,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他坐在我们对面,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着经文,不时地往火里添加酥油和谷物,引起一阵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周围坐满了宾客,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们。我注意到,普莉雅的家人表情都异常严肃。

我的岳父拉杰什,更是满头大汗,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不停地往宾客席的某个方向瞟,那是我叔叔阿米特坐的地方。

整个过程漫长而乏味,我几乎要昏昏欲睡。

祭司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绕着圣火走了七圈,互相给对方戴上花环,我还在普莉雅的额发分界处,为她点上了一颗朱砂痣。

我以为仪式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环节。接受首席祭司的祝福,他会将盛在银器里的圣水,用芒果叶洒在我们身上,象征着神明认可我们的结合,并赐予我们纯洁与好运。

我看到旁边场地里,另外两对同时举行婚礼的印度新人,都顺利地接受了祝福。他们的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满足的笑容。

终于轮到我们了。

我挺直了背,和普莉雅一起,微微低下头,准备接受祝福。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轮到李昂和普莉雅时,那位地位尊贵的首席祭司却放下了手中的器皿,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现场的音乐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李昂完全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上一秒还是震耳欲聋的喧闹,下一秒,世界就安静了。

只有圣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我看到首席祭司的嘴唇动了动,对拉杰什说了几句话。拉杰什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他不停地点头,脸上是哀求和羞愧的神情。

普莉雅的身体僵住了,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我转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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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叔叔阿米特从宾客席上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慢步走到我们面前。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普莉雅,而是面向所有宾客,用一种不大不小,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的音量,用印地语说了一长串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意味,仿佛在宣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看到周围宾客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甚至有些人开始点头,交头接耳。

我像一个闯入陌生剧场的演员,拿着错误的剧本,站在舞台中央,茫然四顾。

我旁边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普莉雅的远房表弟,他大概是全家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主动说话的人。

他凑到我耳边,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尴尬的、极低的声音,为我翻译了阿米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