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下旬,长江边的凉风裹着晨雾,吹进南京白下路的校园。刚从战役系课堂走出的廖汉生习惯性地抬手敬礼,神情却有些游离。此时的他并非普通进修学员,而是一位肩扛中将军衔、经历过大小百余战的老政工干部。远离前线的讲堂生活,对他来说既新鲜又别扭。

学员们聚在食堂,议论最多的是毕业后的去向。谁会留校,谁又要去大军区挂帅,一时众说纷纭。有人悄声打趣:“十二个大军区,缺的只剩新疆!”那句调侃撞进廖汉生耳里,犹如拨开雾障。新疆,地广人稀,事务繁杂,却也是他旧日战友王恩茂一肩挑三职的地方。他心中一动:自己若能前往,或可替兄弟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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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念头并非临时起意。早在1955年授衔后,他就发现,许多资历相当的同志已出任大军区正职,唯独自己空档待定。从西北野战军走出来的他向来直爽,不惯拐弯抹角,干脆给总政写了份简短申请,行文只有一句核心——请求赴新疆任司令员。

不久后,他被请进北京西长安街那间灯光柔黄的办公室。萧华抬头,话锋开门见山:“新疆之事,组织自有安排,你的岗位在南京。”短短一句,等同于盖棺定论。廖汉生仍不死心,沉声回应:“萧主任,我想到新疆去。”对面的答复只有两个字:“不行。”

有意思的是,萧华并未立即解释原因,而是轻轻推来另一份任命:南京军事学院院长。培训部队高级指挥员,这份看似安稳的岗位,让廖汉生皱起眉头。他自认“只在抗战时期当过教育科长,对现代化教学一窍不通”,心底更向往崇山峻岭与沙场号角。于是他又跑了一趟八一大楼,找彭德怀说理。

“新疆地处边陲,王恩茂三职缠身,换谁都吃力。我去,正好分担。”他语速极快。彭德怀听完,抽空一句评价:“主观愿望可贵,但要服从全局。”短短数语,已是定调。离开总参大院时,廖汉生第一次感到,军旅几十年自己说服不了命运。

为什么偏偏是院长?答案要追溯到此前一年。战役系三个月的精准考核,他和张震分别拿下一等、二等奖。更关键的是,1955年撤销西北军区后,他在精简整编、筹划合成军队编制时的大胆设想,被总部视为推进军改的可行样板。总政判断:这种兼具实战与谋略的将帅,放在教学一线,能带出新一代统帅。

外界不乏议论。一些老战友在信里写道:“你是打出来的政委,何苦钉死在课堂?”面对质疑,他沉默许久,只回一句:“组织需要。”那年冬天,南京大雪封路,他却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推演苏德战役,用石灰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纵深火力线,把当年在绥包战场上摸索出的“链式迂回”打法拆解给学员;说到兴处,他会挥手比划坦克穿插角度,神情与当年冲锋时并无二致。

不得不说,他的课堂气氛截然不同于传统填鸭式教学。先抛问题,后找证据,最后让学员推导出结论。有人形容:“像在听前线指挥所的电话记录。”这一做法,让学院里的年轻师资大开眼界,也暗合1950年代末“战役学科体系”从苏联翻版向自主创新的转轨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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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6月,学院首届战役系毕结式。台下的52名学员各怀心思,有的将奔赴济南军区,有的重返炮兵部队,还有人被分配到海空军作战部门。把名单念到第十八位时,会场突然爆发掌声——那是廖汉生亲手调训、被誉为“沙漠狐狸”的新疆籍学员买买提江。他后来在1962年边境自卫反击中担任团作战参谋,表现出色。传言称,廖汉生听到战绩报告时,眼圈发红,低声道一句:“去不了新疆,也算圆了个愿。”

两年后,高等军事学院在北京组建,南京军事学院部分班系北迁整合。廖汉生未再提出调动,他已深知培训高级将领比亲赴前线更具长远价值。院务资料显示,1958—1964年,他直接主持编写战役教材37部,其中21部沿用至1980年代,这批材料对后续合成兵种课程、对抗演习大纲影响深远。

值得一提的是,其间他仍保持一野特有的直率风格。一次讲评演习方案时,他拍桌提醒主作业员:“你这火炮展开距离按平原算的,新疆高原怎么办?”全场无声,随后爆发笑声,尴尬顿消,却无人再敢对地形轻忽。类似细节,成了学院师生流传已久的小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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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统计,在1950年代提出主动要求出任大军区正职的将领凤毛麟角,而把意愿如此明确写进报告的,廖汉生或许是第一人。他最终没能如愿,却在另一条战线上翻开篇章。1964年底,他离开讲台调任总后勤部政委,这一次,他再没说半句“去新疆”。

军旅生涯有时像棋局,落子未必如心,但每一步都关乎大局。廖汉生当年那句“组织需要”,听来平淡,却把个人抱负与整体战略自觉地捆在一起。对一位久经沙场的中将而言,能在枪炮声渐远的年代安静执教,或许比驰骋边疆更显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