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高地的名字在连队流传已久。它与老山、者阴山一线互为犄角,制高点优势堪称“望远镜”,谁占住谁就能把对面阵地尽收眼底。1986年夏天,我军夺下该高地后因兵力轮换又被越军卷土重来抢占回去,前后不到二十天。自那以后,山体被对方犁成蜂窝,二十余个连通洞室像蛛网一样嵌在花岗岩里,成了对我军最顽固的一处钉子。

为拔这颗钉子,军区临时抽调多次参战的骨干,挑出八十八人,编成夜袭突击分队。平均年龄二十三岁,最小的才十八,人人背负两支冲锋枪、一把大砍刀、六枚手榴弹,外加工兵爆破筒,重量足有四十公斤。出发前摄影干事在坑道里挨个拍照片,镜头里大多是憋着笑的脸——年轻人对生死的想象往往停留在书本,真正沉甸甸的只有背后那口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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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夜,山谷骤降小雨。突击队以班为单位分三路插入,沿着藤蔓和乱石蝉伏到距离洞口五十米的灌木下,电台里只回送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暗号:豹子已入林。凌晨两点,山包忽然腾起三朵火光,碎石夹着尖啸砸向土坡,走在最前的郗文华被爆炸掀翻,后排的董永安、李秋平也被震得昏厥。那一瞬,静默被打破,夜色里弥漫的血腥味比雨水更快扑满鼻腔。

几分钟后,昏迷的董永安缓过神,腹部撕裂般疼。他怕声响暴露队形,抓起手帕塞住嘴,再用两颗手榴弹压在胸口,身体蜷成一团。队友事后清点,他再没动过。可是前沿分队没有时间回身,七点还没到,他们得守住潜入窗口。手表指针逼近零七时整,分散的队员同时拔掉保险丝,火光在洞口绽放。炮兵群早已对准坡顶二十门火炮,齐射覆盖,一道火幕把越军支援部队隔开。

交火持续到八点五十。突击队在洞内巷战,十几个照明弹一轮又一轮亮起,越军尸体横陈,洞壁被机枪弹刻出满目疮痍。战报记下数字:击毙百余人,摧毁十八个洞室。越军恼羞成怒,集合远程火炮对准167高地无差别封锁。岩石翻裂,泥土在沸腾。突击队掩于残墙回击,两名通讯兵用仅剩的单线与后方保持滴水般的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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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时许,越军火力被反炮群压制,撤退口终于撕开。突击队分批下撤。敌方仍不时回射,跃进路线反复被炮片切断,有人倒下去就再没爬起。下午一点到五点多,山谷里只看见零散的身影拖着火药味,从浓烟里摇晃着往回走。十小时鏖兵,八十八人只剩八个活着回到集结点,衣服被炸得焦糊,却拎回了对方缴获的电台、火炮瞄准镜和半截军旗。

为什么行动仍以胜利记录?军事史学者多次讨论。技术上,突击队用人均近十倍的杀伤比完成了战术目标;战略上,167高地此后一蹶不振,老山前沿压力骤降,轮战格局由此向我方倾斜。有人感慨损失过大,也有人指出山地攻坚本就“以血开路”,尤其在洞库化防御面前,代价几乎无可避免。

“黑豹”成为那年最沉重的名词。高地下坡的石壁上,爆轰后留下的黑斑被战友们形容像一只匍匐的豹影,仿佛仍在守望。1988年4月,部队再次轮换时,营里在石壁旁插了八十根白桦木桩,木桩上刷好名字、军衔和归队日期。新兵报到,总会站在桩前发呆,老兵则拍拍对方肩膀,提醒别忘了山里还有风声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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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役过去不久,南疆前线态势终于趋稳。军事日记留下冷静记述:老山轮战累计拉锯两年多,越军死伤数倍于我。我方作战艺术与装备现代化试验在炮兵协同、密集火力封锁、夜间突击等方面收获大量实战数据,而“黑豹行动”正是其中最极端、最血腥、也最震撼指挥体系的一课。

作战结束后,第14军某师在昆明郊外开追悼会。简单的棺木前,师长朗声点名烈士姓名,喊到“郗文华”时,列队的战士齐声答“到”。海风吹来,挽幛猎猎。部队中的传话一直延续:老山的夜很冷,但有人用生命点燃了篝火,替后来者照亮黑暗,这才叫“黑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