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我是你大伯啊,你现在发达了,不能不管自家人啊!”

他满脸堆笑,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袋廉价的红皮鸡蛋。

我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手里转着酒杯,思绪却一下子被拉回了十五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01

故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

手里攥着那张红得刺眼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父亲走得早,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掏空了所有的积蓄,甚至连那两头能干活的牛都卖了。

父亲还是走了,留下了一屁股债,和我们孤儿寡母。

母亲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唯一的本事就是种地。

她看着我的通知书,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那是高兴的泪,也是愁苦的泪。

学费加住宿费,一共要三千多块。

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儿啊,妈就是去卖血,也要供你读书。”

母亲擦干眼泪,咬着牙说了这句话。

我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母亲已经没有血可以卖了,她的身体早就垮了。

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东拼西凑,借遍了邻居。

好心人给了五十,一百。

但距离三千块,还差得太远。

最后,母亲把目光投向了村头那栋贴着瓷砖的大瓦房。

那是大伯家。

父亲的亲哥哥,我的亲大伯。

大伯家这几年做生意,包了村里的鱼塘,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前些日子,他家刚买了彩电,听说还要买摩托车。

“去求求你大伯吧,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母亲说。

我点点头,虽然心里打鼓,但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我们提着家里仅剩的一篮子土鸡蛋,还有两瓶母亲舍不得喝的蜂蜜。

那是父亲生前养蜂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敲开了大伯家的黑漆大铁门。

开门的是大伯母,她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裙子,手里嗑着瓜子。

看见是我们,她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哟,这不是老二媳妇吗?咋这时候来了?”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母亲赔着笑脸,拉着我走了进去。

大伯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喝茶,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西瓜。

“大哥,孩子考上大学了。”母亲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伯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好事啊。”

“可是……学费还差一大截。”母亲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想跟大哥借三千块钱,等孩子毕业工作了,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大伯终于放下了茶杯,慢慢转过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和母亲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三千?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大伯冷哼一声。

“大哥,求求你了,这孩子争气,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前程啊。”母亲说着,眼圈就红了。

大伯母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哎呦,现在大学生满地跑,毕业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依我看,不如早点去广东打工,还能给家里挣点钱。”

我听着这话,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大伯,我一定会还的,我给您写欠条,算利息!”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颤抖。

大伯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

“还?你们拿什么还?你爹治病借的那些烂账还没还清吧?”

“再说了,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还要留着给我家强子娶媳妇呢。”

强子是我的堂哥,整天游手好闲,在镇上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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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给您跪下了!”母亲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水泥地上。

我心头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生疼。

“大伯,求求您了,帮帮我吧。”我把头埋得很低,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原以为这一跪,能换来一丝亲情的怜悯。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羞辱。

大伯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我们带来的那一篮鸡蛋。

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流淌在灰尘里,像极了我们破碎的自尊。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别来我家哭穷,晦气!”

大伯吼道。

大伯母也拿着扫帚过来赶人:“走走走,别弄脏了我家院子!”

我和母亲是被赶出来的。

大铁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那一刻,天空中一道惊雷劈下,暴雨倾盆而至。

我和母亲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就算饿死,我也绝不再登这个门!

02

回到家,屋里漏着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抱着我痛哭失声。

“儿啊,妈没用,妈对不起你。”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们。

就在我们万念俱灰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有狗叫声。

“姐!姐!在屋里吗?”

是一个粗犷又焦急的声音。

是舅舅!

母亲赶紧去开门。

舅舅浑身湿淋淋的,披着一张破旧的塑料布,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全是泥巴。

他身后,停着一辆老式的架子车,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编织袋,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

“弟,你咋来了?这么大的雨!”母亲惊讶地问。

舅舅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大步走进屋,看到地上的那一滩水渍和我通红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一切。

“我听隔壁村老王说,外甥考上了,但缺钱。”

舅舅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他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五块的,甚至还有硬币。

所有的钱都带着体温,有些还带着汗味和泥土味。

“姐,这里是两千五,你先拿着。”舅舅把钱硬塞到母亲手里。

母亲的手像被烫了一下,连连推辞:“这钱哪来的?你那房子都要塌了,还要给娃攒学费呢!”

舅舅家更穷。

舅妈常年吃药,表弟还在上初中,全家就靠舅舅种那几亩薄田。

舅舅急了,瞪着眼睛说:“房子塌了能修,娃的前程耽误了就补不回来了!这是咱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看着舅舅,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钱……”舅舅指了指外面的架子车,“我把家里的粮都拉来了,刚去了趟粮站,人家下班了,我敲开门硬求着人家收的。”

我猛地冲出门外,掀开架子车上的防雨布。

里面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袋子。

我知道,那是舅舅家所有的口粮,甚至是明年的种子。

为了我,他把明年的希望都卖了。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转身看着站在屋檐下的舅舅。

他憨厚地笑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

“大外甥,去了城里好好念书,别给咱农村人丢脸。缺钱了就写信,舅舅有的是力气。”

那一刻,我跪在泥水里,向着舅舅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是给恩人的,也是给父亲的。

舅舅连忙跑过来把我扶起,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舅舅没吃饭就走了,他说还要赶回去收玉米。

看着他推着空荡荡的架子车消失在雨夜里,我暗暗发誓:

此生若能出人头地,定不负舅舅的大恩大德!

带着舅舅卖粮换来的钱,和全村人的希望,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大学四年,对于别人来说是象牙塔,对于我来说,是修罗场。

为了省钱,我一天只吃两顿饭。

早饭是一个馒头就咸菜,晚饭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

我不买新衣服,不参加聚会,不谈恋爱。

我像一个苦行僧,游离在热闹的校园之外。

所有的课余时间,我都在兼职。

发传单、端盘子、送水、做家教。

冬天,我在寒风中发传单,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血水渗出来,粘在纸上。

夏天,我在没有空调的小饭馆后厨洗碗,油污溅得满身都是,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但我从没觉得苦。

因为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大伯那冰冷的眼神,和舅舅那推着架子车的背影。

那是支撑我走下去的两根柱子。

一根叫仇恨,一根叫恩情。

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安稳的公务员或国企,因为那种工资还要熬资历,太慢了。

我急需用钱,我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我要报答舅舅。

我选择做销售,最苦最累但也最可能翻身的行业。

刚开始的那两年,我住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那是真正的地下室,没有窗户,一开门就是一股霉味。

蟑螂和老鼠是我的室友。

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我经常步行几公里去拜访客户。

为了拿下一个订单,我可以在客户公司楼下站这等一天。

有一次,为了陪客户应酬,我喝了一斤白酒。

那是劣质的白酒,烧得胃里像着了火。

我不停地喝,不停地吐,吐完了擦把脸继续喝。

最后客户签了字,我却被送进了急诊室。

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躺在走廊的加床上,手背上挂着吊瓶。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特别想家。

但我忍住了。

我给母亲打电话,只报喜不报忧,说我住着公寓,吃着大餐,老板很器重我。

挂了电话,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嘶吼。

这就是生活,它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

你想往上爬,就得把尊严踩在脚下,把命豁出去。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

那时候电商刚刚兴起,物流行业还是一片蓝海。

我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我辞掉了工作,拿着攒下的几万块钱,又刷爆了几张信用卡,承包了一个片区的快递点。

起初,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老板,也是客服,更是快递员。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分拣,晚上十二点还在送货。

那年双十一,包裹堆得像山一样。

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累得在货堆上睡着了,醒来接着送。

我的拼命和诚信打动了很多人。

口碑慢慢做起来了,单量越来越多。

我招了第一个员工,买了第一辆二手面包车。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我就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挣扎的野草,终于见到了阳光,开始疯长。

五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物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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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的业务遍布全省,买了豪车,买了别墅。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王总”,成了村里传说中的“大老板”。

但我知道,我还是当年那个在雨夜里下跪的少年。

有些东西,永远刻在骨子里。

03

成功后的第一件事,我就是想回家。

我要回去兑现当年的誓言。

那年春节前夕,我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大G,后备箱塞满了高档烟酒和补品,驶向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小山村。

车子进村的时候,引起了轰动。

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围过来看稀奇,指指点点。

我没有回那个早已破败不堪的老屋,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舅舅家门口。

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背显得更驼了,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愣住了,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

“是……是强子?”舅舅眯着眼睛,不敢认。

“舅!是我!”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这个干瘦的小老头。

舅舅的手颤抖着摸着我的背,老泪纵横:“出息了,真出息了……”

那天晚上,舅舅家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那是给表弟结婚用的。

但我觉得这还不够。

看着舅舅家那漏风的窗户和发黑的墙壁,我做了一个决定。

“舅,这房子别住了,拆了。”

舅舅吓了一跳:“拆了住哪?”

“我给你盖新的,盖别墅!全村最好的!”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说到做到。

过了年,工程队就进场了。

我请了城里最好的设计师,用了最好的材料。

那几个月,舅舅家成了全村的焦点。

三层的小洋楼拔地而起,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落地窗、大理石地板、中央空调、全套的红木家具。

我还给舅舅修了一个大院子,种满了花草,甚至挖了一个小鱼塘。

村里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都说,老刘头(舅舅)当年卖粮供外甥,算是把宝押对了,这是好人有好报。

当然,也有风言风语。

传得最凶的,就是大伯一家。

听说大伯在村口骂骂咧咧:“有钱了不起啊?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给外姓人盖房,不认亲大伯,这是忘恩负义!”

“白眼狼,早晚遭报应!”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淡淡一笑。

我不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在他眼里,血缘是索取的筹码。

但在我眼里,情义才是连接亲人的纽带。

如果不讲情义,血缘就是个屁。

房子建好的那天,我给舅舅办了一场盛大的乔迁宴。

这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给舅舅长脸。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年那个被人看不起的穷亲戚,现在过得有多风光。

我在镇上的大饭店请了最好的厨师团队,在舅舅家的新院子里摆了三十桌流水席。

鸡鸭鱼肉堆成山,茅台五粮液随便喝,中华烟随便抽。

全村的人都来了,连隔壁村的都跑来蹭饭。

院子里张灯结彩,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

舅舅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虽然有点不合身,但他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红光满面。

母亲也来了,她穿着新衣服,一直拉着舅妈的手抹眼泪。

我被安排在主桌,周围全是村里的长辈和村支书。

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说着恭维的话。

“哎呀,王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咱们村出了这条龙,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以后还要多提携提携咱们村里的后生啊!”

我微笑着应酬,心里却无比平静。

这就是现实。

当你穷的时候,你是瘟神,谁都躲着你。

当你富的时候,你是财神,谁都想巴结你。

酒过三巡,气氛达到了高潮。

戏台上请来的歌舞团正在表演,台下叫好声一片。

舅舅喝高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

我也喝了不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这十几年的苦,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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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的目光投向了门口,顿时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