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9月4日傍晚,停泊在舟山群岛外侧的“狮号”甲板上,马戛尔尼手里捏着一封加盖翡色龙玺的黄缎文书,来回踱步。副手埃利斯忍不住低声嘀咕:“阁下,这些篆字到底说了些什么?”马戛尔尼苦笑一句:“大意是让我们‘恭顺守礼,速即回国’。”短短一句对话,揭开了这场跨洋互访的尾声,也为后世留下数不清的叹息。

倒带到一年前。1792年9月26日,英王乔治三世在圣詹姆士宫外亲送使团出发,火炮齐鸣,礼乐高奏。英国人对这趟旅程寄予厚望:打开东方市场,输出工业制品,换回银两与茶叶。满清方面却并不急于了解来意,只道是蛮夷贡献贡品的惯例。双方起点的心态差距,决定了后来每一次碰撞都火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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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海路,风浪与热带病夹击,舰队终于在1793年6月抵达澳门。两广总督厄颜布见惯了西洋商船,但还第一次迎接带礼的正规使节。他给北京飞报急递,奏折用了足足二十七日才进内务府档案,这期间,英国人在珠江口百无聊赖地修帆、补水,也暗暗观察天朝律例,心里七上八下。

乾隆那时已经八十三岁,高龄带来的倦怠感让他更迷恋礼仪的稳固。他对“英咭利”几乎无所知,脑海里只有“远人来朝”的模板。于是,礼部、理藩院和内务府开始了一场大规模接驾演练:站位、跪拜、觐见顺序、祝寿辞,每一个细节都要按康乾盛世惯例来。英国使团刚到天津,就被要求学习汉文、蒙文、满文三种口音的万岁颂词,马戛尔尼心想,这不是外交,是舞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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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在承德避暑山庄,乾隆看完礼部的汇报后只说一句:“既称臣子,必行臣礼。”他并不准备退让。马戛尔尼坚决拒绝三跪九叩,双方僵持数日,最后妥协成“一膝下跪+呈国书”。妥协虽成,却埋下隐患:英国人觉得颜面尽失,清廷则认为已给足体面。

乾隆的寿宴照常铺张。麒麟袍、珍珠山、香凤灯,山庄内灯火如昼。使团呈上天文仪、蒸汽机模型、双向水泵、君主号战舰缩尺。乾隆扫视片刻,转而问翻译:“此物天朝可有?”翻译磕磕绊绊地说:“未曾见过。”老皇帝微微一哂:“无妨,可赏内务府置之。”在座英国人心里拔凉拔凉:这些凝聚时代尖端工艺的东西,竟被当作玩物束之高阁。

真正的矛盾出现在寿宴结束后。马戛尔尼递交七条正式请求:准予广州外再开两港、准驻京常设使馆、准降低关税、准输入工业品等等。乾隆读到第三条便放下折子,命人润笔,写就那封976字的《敕英咭利国王谕》。全文先褒后贬,遣词极讲究,却核心只有一句:“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尔国所贡,皆在朕玩赏之列,毋庸另行商贾。”放到今天阅读,也是一封柔中带硬的拒绝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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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理藩院侍郎福长安奉旨,送信到天津码头交给马戛尔尼。场面尴尬到极点:清廷官员态度冷淡,使团面色沉郁。福长安转身前淡淡补充一句:“请贵使速行启程。”马戛尔尼深知此言等于逐客,回船后在日记里写道:“吾辈一载辛劳,终无所得,惟见天朝自矜。”

使团撤离路线仍按来时原路,沿海岸北上大连、途经舟山,加紧补给。一路上,地方官例行接待,却不再谈生意,只留下一桌酒菜、几匹缎子做“赏赐”。英国水手私下议论:“他们根本不知道蒸汽机的分量。”这样的落差在船上反复发酵,最终写进马戛尔尼的回忆录,也改变了欧洲知识界的“中国印象”。

英国国内拿到那封信后,丘吉尔家族的报刊用的标题极具煽动性:“看!东方帝王的狂妄”。报纸的评论甚至断言:“若不开其门,当以炮声呼之。”这种舆论虽显夸张,却真实推动了议会里关于远东政策的急转弯。工业化带来的生产力过剩,需要新的倾销市场,传统的贸易秩序已经难以满足。马戛尔尼的败归,提供了最直接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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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清朝而言,此事似乎轻描淡写地翻篇了。乾隆在次年退位,嘉庆接过烫手山芋,礼部档案里留下“英夷贡船无礼”的批注,寥寥数语,再无后文。可是,仅仅四十七年后,鸦片战争的炮火便敲开了这道自认为牢不可破的大门。那封当年被束之高阁的国书,却成了英国议员在议会桌上反复朗读的“罪证材料”。

回到1793年的那夜,马戛尔尼让秘书把乾隆的来信重新译成英语,准备上交国王。文件最后,他特意附上一行手写评语:This is the voice of arrogance borne of ignorance. 他的预感,后来几乎全部成真。遗憾的是,彼时彼地,没有人能听见这位外交家的叹息,更没有人意识到,巨大的时代车轮已悄然转动,谁也无力按下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