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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巴黎公社不期而遇

整整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同治九年十二月初五(1871年1月25日),崇厚诸人抵达法国南部港口城市马赛,恰逢普法战争进入尾声。中国使团在马赛登岸后,曾目睹令人惊诧的情况:“忽闻楼外乐声一阵,出而视之,共兵百余名,乱步而行,有唱者,有泣者,有疾驱者,有缓行者,行人皆击掌而贺。”

自同治九年八月(1870年9月)拿破仑三世沦为俘虏后,法兰西第二帝国就已崩溃,随即建立了共和制的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史称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然而普鲁士军队并未停止进攻的脚步,继续向法国腹地挺进。同治九年八月二十四日(1870年9月19日),巴黎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巴黎被普军包围五个月后,即同治九年十二月初八(1871年1月28日),由于法国临时政府的消极抵抗,巴黎的包围战争失败,法国当局同新成立的德意志帝国签订停战协定:法国解除正规军武装,半个月内交付二亿法郎赔款,并限期召开国民议会,批准“合约草案”。同治十年正月初八(1871年2月26日),由国民议会新成立的梯也尔政府与德意志签订《法德预备和约》,除了割让部分领土,还需要在三年内向德意志交付赔款50亿法郎。在此民族危急关头,巴黎无产阶级奋勇而起,选出了国民自卫军中央委员会,保卫巴黎。这就是被马克思誉为“只能表明通过人民自己实现的人民管理制的发展方向”“将永远作为新社会的光辉先驱受人敬仰”的巴黎公社革命运动。

崇厚使团的张德彝有幸成为唯一亲身见证这一伟大时刻的中国人。同治十年正月二十七日(1871年3月17日),张德彝奉命到达巴黎,为中国使团寻找住处。据张德彝记录,正月二十八日(1871年3月18日),法国临时政府“会堂公议,出示逐散巴里(巴黎)各乡民勇;又各营派兵四万,携带火器,前往北卫、比述梦、苇莱暨纲马山下四路,拟取回大炮四百余门,因此四处皆乡勇看守。官兵到时,乡勇阻其前进。将军出令施放火器,众兵抗而不遵,倒戈相向。将军无法,暂令收兵,叛勇犹追逐不已,枪毙官兵数十人。武官被擒二员……叛勇下山,欲来巴里”。次日,张德彝在日记中写道,听闻叛军已于昨夜杀入巴黎城,“至王宫左万洞坊之铜柱下,约千万人,哗然鼓噪,声言将吏、兵二部大僚,并民勇将军、巴里提督、按察司皆改用其党。各官畏惧,皆避往卫洒等处,巴里遂无主矣。叛勇行令,官兵皆倒举火枪,以示无与战意。人心惶恐,畏其抢夺杀害,富者已经他徙,贫者无以自卫”。张德彝担心巴黎大乱,无可避居,遂打算给崇厚寄信告知情况,无奈邮局和电报局都已关门,他费尽周折才逃出巴黎。正月三十日(3月20日),张德彝抵达使团所在的波尔多。既然巴黎战火弥漫,崇厚等人递交国书无门,只得暂时避乱于波尔多。

虽然置身于局外,但中国使团密切关注巴黎局势。正所谓旁观者清,他们站在中立者的角度观察这场革命,可信度反而高于很多欧洲人所写的作品。比如对于著名的“旺多姆广场事件”,张德彝的叙述很是客观:“闻是日有巴里良民数千,于午正至万洞坊民勇将军衙门,与其头目商议平定之事。‘红头’(起义军)不允,即时枪毙人民数十。众皆惊散。此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各街口皆塞大炮,门户难开,人多逃逸。”

对于临时政府,张德彝亦不偏袒,一次有名叫傅达义的法国军官拜访,“系奉命来此与兵购买鞋袜者。彼尚游玩看剧,不以官事为重……可谓燕雀不知大厦之倾也”,批判的态度跃然纸上。而对于巴黎公社的革命战士,张德彝也并非如同之前对待太平天国起义那般彻底否定,尚能保持一种难得的冷静态度。一方面他们慨叹公社战士英勇,“盖自‘红头’反后,贫民不得脱逃,遂有投入逆党者。有被胁逼入者,男皆当兵,女则有造火药者,有缝布袋装沙石以筑土城与炮台者,有能文工书草露布者,竟有荷戈而骁勇倍于男者,奇甚”。一方面目睹一拨拨被捕就义的战士,他们又替身不由己的穷苦民众惋惜,“见有兵万余人,随行鼓乐而归,虽列队而步伐不齐,更有持面包饮红酒者。其被获叛勇二万余人,女皆载以大车,男皆携手而行,有俯而泣者,有仰而笑者,蓬头垢面,情殊可怜。其始无非迫胁之穷民,未必皆强暴性成而甘于作乱;今俱伏罪受刑,睹之不禁恻然”。毕竟公社之乱“由于德法已和。盖和局既成,勇必遣散;撤则穷无所归,衣食何赖?因之铤而走险,弄兵潢池”。并且叛勇之中,女子也多巾帼不让须眉,“虽衣履残破,面带灰尘,其雄伟之气,溢于眉宇”。怎能不让人心生赞叹。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在《资本的年代》中如此评论巴黎公社:“伟大的革命与其说是更大变革的头期款,不如说是过去时代的尾款。充其量它只能留下一个五彩缤纷的辉煌记忆,而最坏也不过是证明前进的道路上并无捷径可言。”

虽说使团诸人不知公社为何而战,因何而亡,但他们发自同情心的记述,确为后人了解这段“辉煌记忆”或“失败试验”留下了珍贵信史。

不过,也正因两军交战,中国使团只得滞留原处默默观望,徒耗数月光阴。

于一波三折中完成使命

同治十年二月初十(1871年3月30日)崇厚使团来到了法国临时政府所在地凡尔赛,它位于巴黎西南十五公里之处,当时各国驻法公使皆移至此。四月初三(5月21日),法国政府军在德军的帮助下攻入巴黎,四月初十(5月28日),巴黎被政府军全部占领,巴黎公社失败。自从到凡尔赛之后,崇厚使团便尝试与法国政府办理交涉事宜。然而法国总统梯也尔总以内乱未靖,迟迟不出面接见,只委派大臣热福理与之谈判。经过数次协商,热福理坚持天津教案尚未办完,如果中方不给出妥善解决之法,国书则不能递交。崇厚揣摩法方仍对教案处理结果“不甚惬怀,而又无可执定要挟之处,始则貌若㧑谦,而意存延宕;继因面未诘询,而故作刁难”。人在海外,无能为力,崇厚深感“为窘逼耶”,只得如实电报总理衙门。

于是唇舌之争由巴黎移至北京。恭亲王一面命令崇厚“镇静以待,勿为所摇”,一面约罗淑亚的翻译官李梅来总署晤谈。对于李梅的答复,奕“当即峻词以拒,并诘其不收国书之故”。

面对质询,李梅开始“打太极”,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声称崇厚未曾提及此事,一会儿又说“热福理以国书可收,但要求先议别事”。所谓“别事”,无非欲图再加条款,从中要挟。洞悉法方之诡计,恭亲王亦亮出底牌,正告李梅:“出使一事,早经彼此商定,乃法国竟未接收国书,岂两国和好之道?”况且中国这次派使节赴法,“重在交递国书,不在见与不见”,如果坚持不收,“惟有令崇厚照会法国执政,索一不收国书照复,回京复命”。

这不啻将了李梅一军,其理屈词穷,只得转告罗淑亚。

与此同时,崇厚又汇报法国兵船正在港口集结,大有东来之势,李鸿章等“亦言法国虽经大挫,而前在中国兵船,从未撤回。且因美国与朝鲜接仗,有另派兵船前来相助之事”。先是拒收国书,又有外侵之虞,棘手之事纷至沓来,恭亲王心若炭烤,焦躁不已。

远在大洋彼岸的崇厚同样焦躁。虽总理衙门加以催促,法方仍未予回应。无止境等待即甘于示弱,作为太子少保、头品顶戴钦差大臣,崇厚又何曾受过这等冷遇?思前想后,他认为“若不刚柔相济,亦恐难以维持”,干脆“任性”一把,带领下属前往英国、美国游历。七月初六(8月21日),崇厚使团到达英国。七月十四日(8月29日),使团离英赴美。经过十多天的航行,在七月二十七日(9月11日)这天到达美国纽约。

崇厚看似无厘头的决定却起到奇效。本想坐等崇厚服软的法国政府眼瞅着中国使团远赴美国,不禁大呼失策。毕竟怠慢他国使团,一旦公布于世,很是有损法国之国际形象。于是,等使团来到美国不久,即八月初六(9月20日)这天,“法国柏公使来拜,再三强请星使(崇厚)仍回巴里”。眼见目的达到,崇厚见好就收,掉头回法。八月十九日(10月3日),使团自美国回到法国,并于两天后再次来到巴黎,继续交涉事宜。十月十一日(11月23日),在凡尔赛,使团和法国梯也尔政府顺利递交国书。

自离开北京始,到最终递交国书,本来水到渠成之事竟因各种阴差阳错、无理阻挠而整整花费了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由此可知彼时中国在世界列强中的分量几何。

人走进世界心却留在国内

综观晚清史,一个重要命题便是中国如何走向世界,怎样让世界接纳中国。作为清廷首位出使国外的一品大员,崇厚在海外游历长达十数月,这是了解西方并深思如何进入世界之道的良机。然而他及其下属所考虑的,却是如何拒斥西方,华夷之别的观念在其心中筑起了一道坚固无比的高墙。

不妨以随员张德彝为例。张德彝之前三度赴法,并曾出使英、比、俄、美等十国,对欧美文化颇为了解。然他并未被先进的西方文明折服,仍执着于儒学。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日本已经频频派人赴欧美学习先进技艺甚或制度,张德彝在日记里面也时常提到日本人。在使团归国途中,同船有四个日本人,他们“游历泰西,携带大木箱十余只,长皆八九尺,内盛各种机器、火轮”。不过面对蒸蒸日上的东邻,张德彝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处处取笑对方,甚至强词夺理、逞口舌之快。比如,在从中国去往法国的轮船上,一天傍晚张德彝与同船的几个日本人挑灯夜话。日本人更多关心中国的军事状况,询问中国的军舰数量,张德彝告以“东南海面,炮船无算”。当论及中日所奉宗教时,张德彝曰:“儒教如日月经天,万古不磨;间有奉他教者,不过亿万中之一二而已。”日本人云:“我国有国教,而以儒教为翼。昔日愚民,崇信佛教,今皆废之”,其教旨贵在“忠于君,孝于亲,自是天下之公法”。其教义之渊源乃“皇祖皇孙,授受心传,施之于政,载之于书”。张德彝认为日本所谓国教不过因袭中国儒教,于是曰:“夫既知忠于君,孝于亲,即系儒教。贵国由君至民所读者,我国之四书五经也。公言国民皆知,理或然矣。不知贵国先王施之于政,载之于书,其书若何,可与庶民读否?”此话刚落,众日本人无心争辩,起身告退。

还有一回,一个洋人在张氏面前夸赞日本:“今日本国学习各国文武兵法,效验极速。贵国亦宜有备,方可无虞。即以诸公所着鞋底论之,足见其蠢笨不灵矣。”张德彝自然嘴上不能服输,争辩道:“即以鞋底观人,其真假虚实,亦可略见一斑。贵国鞋底,必先薄而后厚,虽厚亦只四分之一。日本鞋底,前后实而中空,虽实不足四分之一。皆不如我国鞋底,首尾一律。以之待人,亦必始终如一,不致易辙改弦也。”

洋人指出清朝官员所穿厚底靴子,不如西式皮鞋轻便,不无道理,恐怕不是有意挑刺。况且他此话当有深意,暗示中国当像日本一样,改弦易张,全面师法西方。而张德彝却硬要在鞋底厚薄问题上与洋人较真,完全未领会对方借喻内涵,的确是鸡同鸭讲,再次不欢而散。

同治十年十二月十七日(1872年1月26日),崇厚诸人抵达上海,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无比风光的巨大排场。十二月二十六日(1872年2月4日),使团乘中国船由运河北行,经过扬州,“有洋枪队百名跪接,整齐威武,与京中神机营略同……曹营列洋枪队百名,放三连环,起止甚齐。复行七八里至湾头地方,右列王营洋枪队一千,枪声整齐,衣冠一律,旗动角鸣,齐行跪送”。之后进京,崇厚的“成功”出使,更是博得两宫厚爱,谕令其“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由此跻身权要部门。从处置津门教案不当之罪人,到成为不辱使命的功臣,崇厚之境遇堪创晚清官场之奇迹。殊不知,他无非给清廷编织了一幅和睦幻象而已。若不积极筹划应对西人之策,待法国恢复元气,等待清朝的,将是一场更大的噩梦。这恰恰应了汪荣祖先生的一句话:“世界既走向中国,中国势必要走向世界,但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历程却是十分崎岖和艰难。”

此时的崇厚真的是官阶甚“崇”,靠山愈“厚”,不过借此津门大案,坐收渔翁之利的非仅崇厚一人。就在其赴法之际,一名淮军将领跻身直隶总督,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启,他就是李鸿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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