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礁的门很窄，尹玺定了张宽70厘米的半帘，刚好可以遮住进门时的局促。
掀开帘子时，有客人问他，帘子上写的什么。那其实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先驱弗兰兹·卡夫卡《审判》中的一段寓言“法的门前”——
法的大门始终敞开，却永远无法进入。有的只是一个目标，抵达途径是没有的，我们称为途径的——只是犹豫不决而已。
它本来自于卡夫卡对现代司法体系的批判及"存在困境"的思考，并在后世的解读中不断深化。
但在尹玺看来，这种荒诞和悖论完全可以突破“法”的边缘。“它可以是所谓的真理、我们生活的目标，又或是我们追求的某种东西，只能无限接近，永远无法抵达。”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这句话放在门口，但在那些数不清的“无法抵达”的彼岸面前，书店好像的确恰好能创造一种“例外”。
92年出生的尹玺，今年33岁。
在拥有属于自己的书店前，他在连锁书店工作了差不多有10年时间。一年前，我们在一场书店市集上相遇，那会儿，他刚辞职，准备和朋友合伙开自己的书店。
后来，总觉得朋友间把钱弄在一起或多或少会出现矛盾，合伙的念头打消，但开店的话已经放出，开弓不回头，“算咯，算咯，干脆一个人开”。
有了想法，就开始找铺子。
成本要低，地方在东二环以内。与骑着单车在大街小巷乱穿，硬着头皮碰运气的一些前辈不同，尹玺一开始就瞄准了“公房”。
这部分房子租金往往更公道，情况也比较稳定，要是能捡漏租到降价的房子，就实属幸运。
于是，除了找私人的铺面，他隔三岔五就在网站上蹲守公房的消息，遇到合适的，就用表格整理下来，再找时间实地探访。
就这么“蹲”了三四个月，没想到，在今年4月，真的捡漏成功。
这是位于市二医院地铁站干槐树街的一间铺子，空间不算小，63平方米左右，空了一年没租出去，租金降价20%。
尹玺跑到铺子里一看，倒还合适。
一口气押了一年的租金，就这么，那间本该出现在东二环某个卡卡角角的浅礁书店，幸运地进驻了“外太古”圈。
这似乎，恰好呼应了浅礁的含义，它是个微妙的地理位置，是陆地的边缘，也是海洋的边缘，但处在这种交界处，它通常又是另一种中心，所以，所有的地方都是中心，也都是边缘。
铺子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搞装修。
尹玺一开始就决定，经济上面要设防，避免日后“逼”自己，于是，“省”字像一把刀悬在脑门。
巧合的是，在他刚租下铺子的时候，荒原书店宣布闭店，正在清库存。尹玺到现场，仅花费了小部分钱，就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豫正牌钢板书架。
他测量了一下，2米4的高度，8个，店铺的层高刚好足够，4个一排码在墙的两边，便构成了空间的基调。
而后，便全靠手搓，前后花费了1个多月时间。
浅礁的空间大概划分为三个部分，图书区、吧台以及一个至今还处于未完成（废墟）状态独立小隔间，之后可能会办一些有意思的活动，又或是作为展厅。
而已经呈现的部分，低成本改造的基本原则便是坦然遵从“原装”。
铺子原来是家服装店，门头太大，改起来费材费钱又费人，等槐树长叶子了，完全可以盖住。既然效果与成本不成比例，于是果断放任之，在街沿下方，索性另起了一个灯箱式的店招。
好笑的是，做招牌的时候，最重要的“浅礁书店”四个字的贴纸忘记要做两面，于是自己打印了贴上去，顺便放了个小说明，公开处刑一番。
水电没有大的调整，但也免不了一些改动，没预算请电工，就现学。重新刷漆也靠自己，一遍底漆，两遍面漆，刷完感觉都可以出师了。
空间格局上，用最喜欢的铝型材加海洋板做了顶天立地的架子和洞洞板，既满足了陈列需求，又增加了动线上的丰富性，成就感拉满。
具体的过程是，先在MayCAD上画图，然后上网买材料回来自己刷漆，然后组装。之所以喜欢这种材料，是因为它既能控制成本，又灵活，“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拆了就跑”。
当然，这么做的好处，还因为老房子原来的装修本身就比较潦草，“手搓”铝型材直接省了找平的麻烦。
而像这样的“因地制宜”在店里还不少。比如，大多数客人进店后都对图书区左上角用画框裱起来的“洞”感到好奇。“那是一幅什么作品吗？”尹玺常常接到这样的疑问。
答案呢，正像旁边的解释一样，“这里一直都有一个洞，但我不知道它是用来干嘛的”。
因为位置奇怪，直接可以通到卷帘门那头去，尹玺害怕它是用来维修卷帘门的，又或者涉及什么电路，万一封了，哪天又让打开，于是买了个画框给它像作品那样裱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他还蛮喜欢这种空间的“流变”感，即使它不是什么历史建筑，但保留过去的痕迹，总是可爱的，正如那个即将被槐树叶盖过的店招上写着的“锦瑟服饰”。
或许，曾经光顾它的人哪天再次路过，发现它，会恍然大悟，“哦，某年某月某日，我在这里买过一件蓝色的衣服，它现在变成了一家书店。”
对一家书店来讲，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书。拜访的那天，每当有客人买书，尹玺就举着书给摄像头看一眼。
动作有些滑稽，又折射着新手店主的无奈。购书系统本来也是他现学，自己写的代码，可这两天正巧遇上电脑扯拐，查不了数据。
书店的选书以文学类与社科类书籍为主，不过倒也没那么垂类，选书标准来自于一个大致的比例：其中7成属于尹玺看过的，且认为值得推荐的，3成来自于市场趋势。
他将这些书按大类与国别进行分区陈列，同时做一些主题推荐，将具有相似内核的书籍放在一块儿。
比如刚进门就能看见异常与个体经验的区域，这里以《我的人生中经历过四次火灾》为核心进行延展，陈列了包含《边缘之书》《一名神经疾病患者的回忆录》《疯癫与文明》等有关“失常”的书籍。
不远处则是自然与个体主题，还有些主题已经放在脑海里，但没来得及陈列，比如对记忆都有所描述的《我们一无所有》《局外人》《百年孤独》等，尹玺正在思考是不是可以将它们的对比做在某面墙上。
当被问及怎样的书算是一本好书，他感到有些为难，倒不是无法给出答案，而是给不了具体的答案。他说，他或许可以在一堆书里面挑出那本书，但却无法用精准的语言描述。
它是很多因素的综合，若非得总结共性，那便是它们似乎总能给人带来独特的体验。
比如，最近很喜欢本哈明·拉巴图特的《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以科学思维背景写小说，史实中夹杂着一点虚构，文字处理得极为舒适，他尤其喜欢里面的对比视角，发现无比耀眼的普鲁士蓝背后竟然是剧毒氰化物的那种精妙笔触。
再比如，《银河系边缘的小失常》里“我倒数第二次被轰出大炮”故事中，那种蜷缩在炮筒底部的恐惧感。
又或是《奥斯特利茨》中对动物刻板行为的描述，明明在人类世界也非常明显。“你有没有忍不住刷小红书或抖音停不下来的时候？”他笑道：“就是那种感觉，好像就是为了把脑子塞满。”
尹玺的阅读习惯，是在连锁书店上班时养成的。那会儿通勤时间单边一个小时，他基本上都在读书。
但在这里真正影响他的东西还不是读书这件事。
那10年，他从店员逐渐做到主管，基本上每个岗位都轮过，对每本书的进销存退都了解得极为细致，而当他准备开一家自己的书店时，自然就形成了一套测算标准。
大概已经是肌肉记忆了，成本测算，利润测算，毛利测算，他不自觉地便会去“卡”一个度。
浅礁开店一个多月，我问他，亏了吗？他几乎用鼻孔在回答：“大钱是赚不到的，但房租低成这样还能亏，那就有点‘那个’了。”
抛开卖书不说，每天仅需卖10到15杯饮品，基本就能cover住房租，但幸运的是，他的图书销售比例在总体营业额里竟然能达到80%，当然，这里面不排除朋友和粉丝对新店的特别关照。
不知是不是在传统书店呆久了原因，养成了他“保守派”的性格。
5月31日拿到图书营业执照，6月1日开门迎客，在这之前，他楞是没有一点试营业的打算。港版书的线上销售要特殊证明，既然没有开证明的成本，便先不考虑这部分经营。
“为什么要去冒不必要的风险？”他说，在生活中，他一直也是这样的“保守派”，在一堆理财产品里，肯定选低风险的那种。
尹玺自诩是个i人，开店一个多月，常常感到嘴巴跟不上脑壳，有时候客人多，被迫营业，聊书的时候可以聊到唾沫飞溅，但一旦聊闲天，有时候突然就会尴尬冷场。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连锁书店“后遗症”，有可能就是个人性格原因，就好像独立书店也各有性格那样。
意外的是，当我把何为“独立”的问题抛给尹玺，得到的回答是“可有可无”，在连锁与独立小书店之间，他似乎并不偏颇哪一方。
在他的经验中，优秀的连锁书店从不缺乏自己的主张，也一直在坚持独立内容的策划。
唯一不同的是，在大型的连锁书店里，没有一个人能代表书店，而在独立小书店里，老板或是主理人就能代表这家书店。
因为书店的规模到一定程度之后，制度和标准是必要的，自然便会磨灭掉一些东西。而在小书店，店主可以按照个人喜好选书、装修、陈列，也可以依照自己的尺度与客人聊天，毕竟，自己就是标准。
所以，独立书店的个性往往更强一点，然而也正像《审判》中那个悖论一样，房租自然会为你祛魅，因为，书店和其他任何经营场所一样，要交租，就要妥协，妥协了，个性又会减弱，不过，这个妥协可以很大程度上凌驾在一些底线之上。
而尹玺的底线呢，大概就在他选的书里，在他陈列于书架上方的那些来自18世纪天文学家的插画里，在他挂在吧台上方的那幅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里……
第一次当老板，每天都有很多意料之外。
尹玺说，最大的意料之外是，工作日的下午，总是有很多不坐班的人群来书店长坐，反而周末，书店仅是待一会儿就走的“中转站”。
为此，他特地将窗边的位置全部腾空，支出一张30多厘米的长板作为读者阅读、自习、办公的区域，也算是亲眼见证了“成都人不上班”之“怪象”。
而他呢，最喜欢的座位是吧台前的长凳。
之前网上流传着走进一家店就好像钻进老板被窝的“梗”，作为一个i人，他可不想拥有这样的“油腻”。
他只是喜欢坐在这边看书，放心，架得老高的书架足以遮挡四目相对的尴尬，不过，高高的凳子也让他有种在海滩上当救生员的安全感。
而当我不识趣地问他，害不害怕有一天面临关店时，他提到了齐泽克在《事件》中写到一部分人群在世界末日的乐观，因为提前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而他——
能接受关店，就可以开店，就好像能接受死，就能活得更加舒服。
编辑丨牙尖儿
图源丨浅礁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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