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时节,参加上海文史研究馆一场“思想荟”,大家的议题丰富,还涉及文化工作者能为百年后的上海、为社会留下什么?这议题沉甸甸的,有点“灵魂拷问”。从宽泛的视角看,上海不乏为之尽全力的人,但能通过上海一百年的变迁,前瞻性地刻画出这座大都市的未来愿景,定是极少的吧。
这些年我接待过不少外地来的,国外到访的朋友,一般是“三部曲”:去看看外滩、外白渡桥;选一个美的书店喝杯咖啡;找心仪的餐馆用餐。中外朋友夸赞上海平安、摩登、现代化,但转头问我最多的往往是上海的老建筑,有梧桐树的老街,过去的风俗,老底子的故事,都想找到时尚绚丽之下百年上海滩的“时光琥珀”。
我出生在上海,上海老底子的荣耀、沧桑、疼痛算是略知一二的。也怕习以为常,缺失对上海的“第一印象”般的敏锐。我和来访者聊这个,他们的回答各式各样,有的说上海干净、洋气,有的说这里人和人有边界感,乱管闲事的少;有人惦记上海的生煎包好吃;也有人喜欢满城有咖啡店的氛围,也有人偏爱小街上的时装店,也有说喜欢看上海的美女,也有人忘不了黄浦江,说每次去黄浦江边,会感到有水雾拂面,被水滋润了一遍似的。
朋友们的感知让我相信,喜欢一座城市和喜欢一个人差不多的,一时难以厘清为什么,感觉是情有独钟,丝丝入扣的缘分,心跳的感觉等等,真要深究多年,还是归于品相、气质、趣味、品质。
有的人哪一天豁然意识到,世上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许会感觉掉下去一截,沦为凡俗的失落,也会多一份释然和踏实。
喜欢一座城市的理由因人而异,但多少也会连接到:自然景观、历史遗迹、建筑、著名街道、美食、剧场、当地小说、传奇故事、文化、风土人情等。人们不辞辛劳,不远万里去看一座城市,既是出于对未知的好奇,也是对美的信仰——任何喜欢和仰慕中必有一个美字,从中浮现出来。每到一个城市,隐隐地藏着寻美心理。
上海的美被人反复谈及,随着年龄上去,我重新浏览上海老底子的人情世故,感觉小时候养成的美好,有的是上海这座城市教会的。从小住在南昌路一条弄堂,房屋算不上鳞次栉比,但人口稠密,地盘狭小是必然,这注定谁也不能只顾自己,不照拂邻居。那条老弄堂的邻里之间偶有摩擦,但是很多是居住几十年没红过脸的,亲兄弟也难做到的。能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近邻和睦相处的,必是“识相”的——也就是有边界感,在意他人感受的,谦和的,善意的,不然行吗?弄堂文化里原来蕴含着做人的规则,慢慢地把人的性情往美的地方梳理一遍。上海深深的街巷里每个时代都走出一批文雅、识相、顾大局的人,人情练达,深藏不露。
我17岁报名去大兴安岭上山下乡,脱离了弄堂,第一次居住在地广人稀、皑皑雪山之下,心灵大受震撼。初到时和同学结伴去县城百货商店买护耳帽,看到两个路人因相互撞了下肩,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上搏斗,很快来一个彪形大汉,喝一声:咋回事?围观者自动让开一条路,大汉上前将双方的帽子一掀,扔去相反的方向,两人各自去捡帽子,纠纷就此被摆平。第二年回上海探亲,去王家沙吃两面黄,路口也有两人因撞到起纠纷,闹起来,用的嘴巴功夫,嬉笑怒骂,没想伤人,相骂的时间有点持久,劝说者都来了,在一边指指点点,两边各劝,说完就散,没有权威性,那两个人找个台阶,消化了纷争。
这两个画面我一直记着,也想人和人的脾性有不同,或许与地域、与气候、与人际交往的方式和底线有些关联,我赞赏说黄浦江边有水雾拂面感觉的说法,也有同感。上海滩,简称沪,和水、和滩有关,整个上海曾经河道密布,有经络一般的河道,延安路、肇嘉浜路底下是河,只不过被填平了。路名有桥的,如八仙桥、香花桥这些老底子都有河的。记得儿时我第一次去苏州河,也在周边看到一些小水系,大人为我指点,沿河两边的啤酒厂、面粉厂、味精厂、纺织厂,说开在水边运输方便。上学时我去上海西区的亲戚家,会路过小河浜,童年亲水的感觉犹在。上海的水系折射着太阳的光辉,现在远了,或许冥冥之中会在空气中显露迹象,让人感知,产生幻觉。
一晃,我成了不折不扣的老上海了,想想许多东西消失,不可逆转,再想想又有无数新鲜事物蜂拥而出。作家职业的优势还是明显的,可以把个人记忆变成故事,还原真实的上海,不同时代的上海,还有这座城市的时光琥珀。
原标题:《夜读 | 秦文君:那些时光琥珀》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秦文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