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兵团机械三连当司务长那会儿是1981年的事。两年后的三月,有天下晚黑,正拾掇伙食账本,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指导员在里面说道:“午睡过了叫几个人过去开个会。”话没两句直点正题:“咱们论一论二排马景民过了三日还没回来这桩事该怎么办吧。”
马景民我见过多次。他系八零年的兵,入伍三年头遭返乡探亲。常听他们排的山西老乡嘀咕:“好险一条性命!这阳高靠紧北山边那块,冬日冻成个冰窝,屋头就缩在山腰腰底下去。”可连队没人认不准他——这人眼珠灵闪得很,瞅排长老兵从不直称排长班长,回回一口“老大哥您慢着点走”,端个小木桶帮提洗衣水的姿态都比勤务班长恭敬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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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歇睁眼已到了点时刻,去往东连部门口的黄土埂小径上头。忽瞧得正对面也有脚步——二排长大步踩来手中揣一小本,满脸写着烦忧不自在;见是我后忙不迭诉愁情。“马娃娃这下可真是作怪到了天上去了!”他说前两月底批准马归离队去,批出日期满本是2月23那码;再加起路上盘桓五日脚程,掐算分明2月28夜里定见这小伙应返才是归队期限定论。但未料此一回返家的欢喜旅程出了“错拐”。马老28号不回窝也即是了;至第三日(三月的3号呀)深更夜里他自个偷溜钻进五班寝室门口时候才被逮个实打实的正着呀。
连部的木头烟囱烟圈盘绕上屋顶去了多圈啦;屋子里的长桌边上各位党支委员都已在场等待开这个会议事宜许久。
开会议正式之后二排长开始陈报告马之事:“我五班的马,其去返日事如此情形……连队给他批准的离去日期,正是阳日历数的二月初的三日日!他探亲日期应当二十三个整日夜加上五天路程,按准点讲是二月底二十八号正该归队!但是——此同志到期尚未归还岗位的举动已经惹得排内反应纷纷扰;他一个超期的消失踪影让副班长和五几个小组组员都忧惧了起来生怕出何种危险意外呀!这后头的连发数日(二月底的二八至三月中第三日日整整三天之久哇),莫说有收到马景民回讯电报……实未收到丝毫消息呢……连最后不得不联系到他家中地方武装请帮手时……”
忽话止——原来连长忽然开了腔截拦话头,“排长,将那什么电报纸取过一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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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尚在屋子墙壁嗡嗡回震,二组长急起身从胸前衣兜儿把纸片拿出放在桌面传递了众人;几位支两委干部各自一一细阅过去,没人出丝毫声音质疑真伪……那张稿纸正正是由当地那个阳高的邮电分局所供——浅青色底稿子正下方边缝内打满了方格的印刷号码印记可辨清楚真假问题呢;上方也还用铅芯黑漆笔写下的“老家陡起寒气天又飞漫天大雪;公路全冻断行不动一步,请放宽心允缓几日为谢等几句言辞表达;其字迹也算工稳不乱——确与连部分文员手抄公文书报字体相去无几……”
待到传到眼前展开一看便知——底子上的蓝水印格子和红色县邮电专用邮戳清晰确实为原货真货本厂本区出厂——我内心当时也已为它打了九十九个保了!但待到视线继续下行移动——至末尾一行小空白区域内的那组“1983年2月30日日申时起拟电报文件草稿为据敬上”字体,骤然惹动我嘴巴咧扯笑动不已实在抑制不得情绪,只得咳嗽一声,向各环视的众人点念出来说明:
「他写的电报文里落款日期标明系1983 二月第30日午时起草呢……您几位仔细审审罢!」
话刚刚出了口腔未降落到桌子上边一刻之时已惹爆屋内的寂静无声音局面爆发炸成响朗哄笑——有连政文书把搪瓷缸子“哐当”敲到小桌面震了三下响声应和着大家开怀大笑声起伏回圈……
此一刻指导员也绷不起脸面:他把手中烟蒂抛至地上拿脚后跟急速将其踩成了灰屑末去;而后猛一把将眼前电报社文稿抓起对着灯泡映照去辨认着。“搞的是这个?”连长在一旁也抢纸在手横翻数次再竖过来瞧,脸色铁青了良久只喊了这么一声道出口:“……这真是一手聪明太过!”
此时连长霍然站立,声音提扬得让墙角掉土泥片。最终是“兹决定于给予其超假行为处治定为纪律严苛等级处罚,按营级审批记录进入档案永远不准移调注销处置方式办理!”一句结陈议辞,全室轰雷鼓掌拍响连缀应和声起落未止下来。
夜晚十时许吹响了军营吹集合笛笛时,全连在冬冷硬泥土地上一列排正站立听那连支书指导员开口宣讲结果宣布最终裁定——当‘严惩等级违纪记过、登记人事档案伴随终生退伍为止永久封存的严重行政处罚决定结果内容”从口中吐露清晰那分钟的时刻;队列里面静默声能听见远山风卷黄土末屑在营墙壁沿缝间窜过呼呼作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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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那次处分之后整队营团探亲假的兵没少半分拖延;无论家住喜马拉雅山最高山沟里的抑乎大沿海岸边缘小乡户者,离家的最后一夜定蜷在那列慢驶北向列车座椅上面反复抬首盯着车厢壁上小牌报站的绿荧字儿瞧读得发愣……总有人生怕日历数字出错差成两月里有个三月三十这个不实日期误判了自己探队准规啊……
一张弄虚的电报社讯条纸稿片断毁弃了本无不可稍待减责的人情之通宽大余地选择,倒反增严一层终生难磨灭重深印痕!世间人情本难圆满;偏为规避责规的小巧诈弄一旦揭开纸罩壳露出来真相……其反作用反弹之势每每更将猛烈得惊破寻常!而部队这片热土中唯一留人信赖的是那份不可逾越的钢铁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