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节,我在部队正式提干,从扛着两条兜的普通战士,变成了穿四个兜军装的干部。
攥着那份烫金通知书,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回老家,好好谢谢当年一手推荐我当兵的公社王书记——没有他,我这农村娃,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出家乡的黄土地。
我家在鲁北乡下,祖祖辈辈靠种庄稼糊口,1976年征兵时,村里名额紧缺,我家成分普通、家境贫寒,本来连报名的底气都没有。
是王书记下乡蹲点,见我年轻肯出力,地里活样样抢着干,为人也老实本分,硬是在公社会议上替我争来了名额,还说:“这小伙子根正苗红,去部队准能出息。”
提干的津贴刚发下来,我就直奔部队小卖部,咬牙买了两罐罐头——一罐黄桃的,一罐午餐肉的,那年头罐头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这两罐东西,是我能拿出的最实在的心意,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感谢,我打了探亲报告,批下来当天就踏上了归途。
看见我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军装站在门口,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来拍我的肩膀:“建军!你可回来了!提干了?好样的,没给咱公社丢脸!”
我红着脸把罐头递过去:“书记,多亏了您当年帮我,我才有今天,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王书记却连连摆手:“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我推荐你,是看你是块好料,不是图你回报,快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我死活不肯,把罐头往桌上一放就想走,不想耽误他工作,可王书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攥得我胳膊发紧:“走什么走!提干是天大的喜事,今天必须去我家吃顿便饭,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书记!”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他往公社后院走——他家就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农家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着辣椒和小葱,满是烟火气。
书记的老伴张婶听见动静迎出来,见我是部队回来的干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转身就钻进灶台忙活,嘴里念叨着:“正好炖了玉米粥,再炒两个菜,让建军尝尝家里的味道。”我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陪着王书记聊部队的训练和生活,心里还盘算着吃完饭就赶紧回家看爹娘。
没一会儿,屋里走出一个姑娘,端着一碟切好的咸菜,低着头,脚步轻轻的,走到桌边就放下碟子,手紧紧攥着衣角,一看就是个害羞的性子。
我抬眼一瞥,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姑娘梳着两根粗麻花辫,发梢扎着红绒绳,浅粉色的确良衬衫洗得平整,眉眼弯弯,皮肤是农村姑娘特有的健康麦色,温顺又踏实,她全程没抬头,放下咸菜就想躲,却被王书记叫住了。
“建军,这是我家闺女秀莲,比你小两岁,平时就在家帮着干活,人勤快、心眼好。”王书记又转头对秀莲说:“莲儿,这是李建军,当年我推荐去当兵的,现在提干了,快叫哥。”
秀莲细若蚊蚋地喊了一声“哥”,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转身就跑进了厨房,再也没敢出来,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厉害,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姑娘有这样心动的感觉。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一碗稠乎乎的玉米粥,一碟金黄的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我带来的午餐肉——王书记特意让张婶打开,摆在我面前,黄桃罐头则被收了起来,说等吃完饭解腻。
那年头农村不兴喝酒,白开水就是最好的招待,王书记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唠家常,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秀莲身上。
“建军,你现在提了干,以后在部队好好干,前途错不了。”王书记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有责任心,秀莲没读过多少书,但本分孝顺、能吃苦,要是能找个你这样的对象,我和她娘就放心了。”
我一听这话,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本来是来谢恩的,怎么还吃出对象来了?我又惊又喜,心里却犯了愁:我在部队服役,常年在外,秀莲留在农村,我怕耽误她,也怕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王书记看穿了我的顾虑,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担心啥,部队身不由己,但过日子图的是真心,秀莲懂事,要是认准了你,肯定能等你,家里的事她也能扛起来,人品好,比啥都强。”
这时,秀莲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这话,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放下粥就想躲,却被王书记叫住:“莲儿,坐下来,跟建军说说话。”
秀莲扭捏地坐下,手指抠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我鼓起勇气看她,刚好撞上她的目光,两人又慌忙低下头,屋里只剩下玉米粥的热气,飘着淡淡的甜香。
沉默了片刻,秀莲悄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午餐肉,轻轻放进我的碗里,小声说:“你在部队辛苦,多吃点。”就这一句话、一块肉,瞬间戳中了我的心。
我抬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羞涩和真诚,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书记,张婶,要是能和秀莲处对象,我一定好好对她,绝不让她受委屈,等我在部队稳定了,就回来娶她。”
王书记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今天这顿饭,没白吃,这罐头,也没白提!”张婶连忙去打开黄桃罐头,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甜丝丝的黄桃吃在嘴里,甜得直钻心坎。
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香,本来是提着罐头上门谢恩,没想到被王书记一顿饭,撮合出一段缘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回到部队后,我和秀莲开始了书信往来,她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封信都写得满满当当,说家里的庄稼、村里的变化,叮嘱我在部队注意安全;我也把部队的趣事、训练的点滴讲给她听,一颗心,全系在了远方的姑娘身上。
1980年我休探亲假,和秀莲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华丽的排场,就是公社的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还是当年的小院、热乎的玉米粥,可日子却过得比蜜还甜。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和秀莲的孩子已成家立业,王书记也早已离世,每次回老家,我都会想起1978年的那个秋天,想起自己拎着两罐罐头走进公社大院的模样,当年的罐头,是我最贵重的感谢,当年的一顿便饭,是我最珍贵的缘分。
我总跟秀莲说,咱俩的缘分,是王书记撮合的,是罐头甜出来的,是农家饭吃出来的。她总会笑着捶我一下,说我嘴贫,可我知道,这都是心里话。
这辈子,能遇上王书记这样的恩人,能娶到秀莲这样的老伴,便是我最大的福气,那年提干探亲,本是敬一份心意,却没想到,吃出了一辈子的相守,这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就是这样,不期而遇,却相伴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