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越来越多的国有或集体所有的自然山水一夜之间就被安装上了森严、冰冷乃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刺铁丝网。类似的画面在网络上不断曝光、发酵:泰山的山野边界拉起长长的刀片刺绳,赣江、珠江、汕头九号码头的江边围起连续带刺铁丝网隔离栏,南太行王莽岭、郭亮、房山药王谷—坡峰岭经典穿越线、深圳梧桐山蝴蝶谷、圭峰山马仔石,一条条几代人走熟的山野古道、亲水点位,陆续被铁皮、铁丝网封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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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戏谑地感慨,进水游个泳、上山徒个步,就像穿越日寇占领区或偷渡走边的非法移民,仿佛片片大好山河正在迎来一场冰冷的“铁丝网化”:江河临岸步步设防,山脊野路层层阻隔。铁丝网、刀片刺绳,本是特殊安防设施,如今越来越多地成为山林河湖管护的首选方案。我们不得不追问:宪法明确属于全民所有的水流、山岭,本是全体人民共享的自然公物,为什么一道道隔离网,正在把人民与山河截然隔开?

一、山河处处铁丝网,何时公物成私囊

从南太行的徒步山脊,到珠江、赣江的江边泳点;从城市大桥的两侧护栏,到山林外围连绵的刺网,“铁丝网化”正在成为一种懒政治理思维和技术手段下的恶劣景观。

很多被封堵的点位,原本从来不是收费景区,只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通道:是村民世代通行的山路,是本地泳友常年下水的河湾,是户外爱好者寻幽赏景的季节野径。它们没有售票口、没有配套商铺,只是公共山水之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公共空间。

可现实是,不少地方把这些成熟野线一并划入围挡范围。原本四通八达的山野歧路,变成只留景区正门一条通道;原本就近可达的河岸,被高墙、刺网隔绝,想要亲近山水,只能转向收费游览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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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网友那句无奈的质问:山河本是全民共有,公物不是私产,缘何要用铁丝网圈定边界,把公共自然景观,变成选择性开放的资源?

在某种特定自然保护和安全管理目标下对自然资源进行某种形式的边界管控甚至采用铁丝网加以隔离是可以理解的,尽管我本人并不赞同一刀切的“核心保护区不得有人为活动”这类法规。水源一级保护区、地质灾害高危崖段、核心生态保育区,实行边界封闭管理,公众可以理解。但让人难以认同的,是不分保护对象类型、不分风险等级的全线封堵。连片的铁丝网,不仅割裂了人民和山水的情感联结,也切割了野生动物的迁徙廊道,原本流动、连通的自然生态,被人工硬质屏障切成碎片化的孤岛。

二、防虫还是防火?其实都是防人出游

基层管护对外解释围挡的理由,往往集中在三个关键词:森林防火、地质风险、生态保护。

山林防火是刚性底线,红叶季、干旱季,野外用火隐患确实突出;崖壁落石、河道暗流、汛期水位突变,天然水域、未开发野路的风险客观存在;部分野线游客丢弃垃圾、踩踏植被,也会给生态带来压力。这些,都是管护必须回应的现实难题。

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真相是:防虫、防火、防地质灾害,只是表层理由,围挡的核心目标,很多时候是“防人出游”。

成熟的野径、天然泳点,意味着人流不受卡口管控,难以统一管理。大量徒步爱好者、野泳爱好者自主进入,不经过景区售票通道,不受现场人流管控。一旦发生溺水、坠崖、迷路失联,管护单位、属地部门就要承担巨大的舆情压力、救援压力与追责风险。

于是,最简单粗暴的管理方案出现了:不用投入人力常态化巡查、不用建设救生设施、不用持续清理垃圾,直接布设铁丝网、刀片刺绳,用物理隔离一次性阻断进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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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就在这里:防火、生态保护,本可以精准设防,只在火源高风险点位、生态极脆弱区设置隔离;但很多地方选择了“全线封堵”,把成熟、低风险、长期使用的古道与亲水空间一并锁死。名义上是守护安全,本质上,是用一刀切的硬隔离,代替精细化的分级管理。

三、野游是不是公民的自由之一,完全行为责任人的自我担责:学理与法理

很多人提出朴素的诉求:成年人,能不能自主选择走进山野、在熟悉的天然水域游泳,并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

首先,我国法律明确界定了成年人的自主行为能力与责任自负原则,这是民众自主户外游憩、自我承担风险的法理根基:

《民法典》第十七条规定,“十八周岁以上的自然人为成年人。不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为未成年人。”第十八条:“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法律清晰赋予成年人完整的自主选择权、行为辨识能力与后果承担能力。成年人能够清晰认知山野、自然水域的客观风险,有权自主决定是否参与户外徒步、公开水域游泳等传统健身活动,并应当对自身行为与选择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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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法律明确受害人自担风险、过错自负的核心原则:

《民法典》第1174条指出:“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结合户外场景释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野外山林、天然水域存在固有风险,仍自愿前往(故意)、自主参与户外运动,属于自甘责任、主动接受环境风险,若因个人判断、个人操作、自然环境风险导致意外,在管理方无过错、无侵权、已尽告知保障义务的前提下,应当由当事人自行承担全部后果。

从文体活动风险细分来看,《民法典》第1176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活动组织者的责任适用本法第1198条至第1201条的规定。”

本条进一步明确:徒步、未开放景区出游、公开水域游泳等高风险文体活动,参与者之间互不追责;同时界定了权责边界——管护方、公共场所管理者的责任不是无限兜底杜绝所有风险,而是严格限定在《民法典》1198条安全保障义务范畴内。

据此可以得出明确司法结论:管理者的法定责任上限为如实告知风险、设置警示标识、配齐基础应急物资、做好常规管护。只要基层完整履行以上基础义务,即视为履职到位。对于成年人自主冒险、自甘风险引发的意外,管理方无需、也不应被无限追责、无限背锅。

在全民健身的脉络里,天然水域游泳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毛泽东同志一贯倡导到江河湖海等自然水域锻炼,提出“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多次在长江、十三陵水库等天然水域畅游,并寄语青年人“到大江大海里去锻炼”。在他看来,在自然水域游泳,不只是强身健体的手段,更是磨砺意志、拥抱自然的锻炼方式。在风浪与水流中锤炼体魄、锻造胆识,是区别于室内恒温运动的珍贵价值。长久以来,天然河道、水库游泳、山野徒步探索,都是我国群众传统、正向的全民健身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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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户外运动有着不可替代的身心益处:公开水域水温、水流动态变化,能够有效锻炼心肺功能、增强人体耐寒能力与身体协调性;置身山野江河之间,远离城市喧嚣,亲近原生自然,极大缓解精神焦虑、调节身心状态,兼具强身、励志、疗愈、育人多重价值。这也是无数天然游泳爱好者、户外徒步者数十年坚持、热爱山河野趣的根本原因。

从学理层面看,全民所有自然资源的使用权,包含公众合理的游憩、亲近自然的权利。《宪法》第九条规定:“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都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由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森林和山岭、草原、荒地、滩涂除外。国家保障自然资源的合理利用,保护珍贵的动物和植物。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自然资源”。合理利用,不只有开发、保护两层含义,也包含普通民众低成本、无障碍的自然游憩、健身、审美需求。

当然,自由使用全民所有的自然资源并不是无边界的肆意妄为:破坏植被、野外用火、偷猎排污、踩踏核心保护区,理应严格禁止。但自律、无痕、符合LAC(可接受范围内的干扰)标准、不侵扰他人的山野徒步、公开水域游泳,是成年人正当的休闲健身选择。法律保护的,从来不是“零风险”,而是风险告知前提下的自主选择权。

四、利益寻租与责任规避:两个最主要的筑网原因及治理破局

自然游憩空间的“铁丝网化”,背后藏着两套核心驱动逻辑:责任规避是普遍动因,利益导向是部分案例里的隐形推手。

(一)极致避责,是基层一刀切封堵的根源症结。

当前的追责体系之下,长期存在“唯结果论”的惯性:只要野外发生伤亡事故,即便当事人是自主进入野道、完全自甘风险,属地、管护单位依然会面临家属无理索赔、社会舆情压力和上级苛严追责。

常态化人力巡查、完善救生配套、精细化分级管理,费时费力、容错率低;而拉起铁丝网、彻底封死道路,是成本最低、最直观、最“稳妥”的免责方式。只要物理隔离到位,流程上即视为完成安全管控,彻底规避所有事故风险。

这就直接造成治理逻辑严重倒置:治理本应服务人民、开放资源、引导安全游憩,如今却变成规避责任、隔绝群众、一堵了之。懒政式封山、封水,成为基层最省心的“自保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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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局部利益驱动,加速了公共空间的部门化围堵。

不少成熟野线、天然江岸风景优越,自带天然旅游流量与景观价值。将免费通行的传统古道、自然岸线全线围挡封闭,截断民众自由出入通道,倒逼所有人进入付费景区游览,是公众最直观感受到的资源垄断现象。

我们必须客观界定边界:合规景区红线内的收费、管护,具备法定依据,民众完全理解。但争议的核心在于:大量不属于景区规划范围、世代属于公众通行的山野老路、自然水岸,被无端纳入围挡封禁范围,以安全之名行限流收费之实。

与此同时,大面积铁丝网、刀片刺网工程建设、运维采购,也滋生工程利益空间,让“管护”逐渐偏离公益初衷,引发公众对公共资源流失、利益寻租的广泛质疑。

(三)需要从问责机制、权责划分、治理逻辑三个方面治理“铁丝网化”乱象

面对以上两大致病原因,应该重构追责体系、厘清权责边界,提出相应治理改善方案。如果我们想要消灭全国性的自然游憩空间的“铁丝网化”乱象,不能只治标、不治本,必须从问责机制、权责划分、治理逻辑三个层面彻底改革,破除无限追责、无限兜底的不合理制度:

1. 严格界定基层履职边界,取消无限安全兜底责任。明确基层管护单位的法定职责仅为:设立风险警示牌、公示自然水域山野固有风险、配齐救生圈/绳索/消防器材、常态化环境管护、劝阻破坏生态与违规用火行为。

只要基层完整履行以上基础保障职责,即视为履职到位。对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成年人、自愿进入开放公共山野河岸、知晓风险仍自主(故意)参与户外运动、无管理失职、无外力侵权引发的意外事故,严格落地《民法典》自甘风险原则,全面免除基层单位及工作人员的履职责任。杜绝“群众自主冒险、干部全程背锅”的不合理现状。

2. 上级督查、纪委监委精准问责,杜绝泛化追责、无过错问责。改革粗放式、结果导向的问责体系,明确负面清单、划定问责红线:仅对“失职渎职、设施缺失、隐瞒重大隐患、违规圈地牟利、乱作为、不作为”等实质性过错开展问责;对于已尽责、已警示、已配套保障,因民众个人自主选择、自甘风险导致的意外,一律豁免追责、不予通报、不予扣分、不予问责。必须彻底打破“出事必担责、开放即风险、管控唯封堵”的基层恐惧,让基层敢于精细化治理、敢于科学开放,告别躺平式懒政。

3. 制度上严禁“以管为名、夺民之利、禁民之乐”的管理模式。明文禁止各地借森林防火、地质安全、生态保护的名义,过度围挡、全域封禁、剥夺民众传统健身与自然游憩权利。区分“高危区刚性封禁”和“成熟区有序开放”,杜绝一刀切封堵公共古道、天然泳点、大众山野观景平台,禁止将全民自然资源变相垄断为经营性资源。

4. 回归全民健身国策,尊重国民自然锻炼权利。从毛主席倡导“到大江大海里去锻炼”,到国家全民健身上升为国家战略,自然山野、江河湖海是国民磨砺体魄、锤炼意志、舒缓身心的公共休闲体育空间。治理应当信任民众、尊重成年人自主选择权,用警示代替封死、用服务代替隔离、用权责清晰代替无限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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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把山河还给人民:自然游憩资源及其合理使用属于人民

水流、山岭,属于全民,不是某一个部门、某一家企业的私产。管护的使命,是守护生态、防范重大风险,而不是把人民和山河隔离开。

好的治理,从来不是只有“封堵”这一种答案。理想的模式,应当是分级分类、精准施策:

对于饮用水一级保护区、极易滑坡落石的高危崖壁、核心生态保护对象集中区(集中季节)、高火险封闭林区,依规严格管控,守住生态与安全底线;

对于世代通行的成熟古道、长期形成的亲水泳点,不得布设刀片刺绳这类强隔离设施,而应改用柔性风险警示牌、火种检查点、垃圾收纳设施、救生圈救生绳、应急联络牌,清晰标注风险,明确成年人自担风险,保留公众亲近自然、开展天然水域游泳这类传统健身活动的通道;

确有必要设置围挡的地段,预留生态廊道、动物迁徙缺口、应急救援通道,避免生态空间被彻底切割。

我们期待的,不是毫无约束的放任,而是“疏堵结合”的精细化治理:管住真正的危险,放开合理的游憩;守住生态底线,保留山水诗意。

古人说“登高必赋,临水而歌”,山河承载的,从来不止是资源,还有一代人又一代人的精神寄托。铁丝网可以拦住脚步,却拦不住人们向往山野、亲近江河的心。

全民所有的山河,最终应当属于人民。保护山河,不可以把人民挡在山河之外。让山河归自然、公物归人民、治理有温度、权责有边界。

作者 | 吴必虎 豆包

编辑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