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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辆两三百元的儿童自行车,成为了一个父亲命运“急转直下”的起点。

因拿不出这笔钱,失业的阿荣被网贷、房贷车贷和“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的挫败感逼到了墙角,最终,因听信了兄弟“去老挝背药材,给30万”的骗局,抱着“赌一把”的心态,他只身一人去往了云南边境,直至被骗至缅北电诈园区。

以下内容,来自阿荣的讲述(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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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会信,我被骗进缅北电诈园,是因为一辆儿童自行车。

今年4月6日晚上,我正在送外卖,孩子打电话过来,想让我给她买一辆自行车。车子不贵,大概也就两三百块钱。但那时候,我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那几天我刚还了一部分房贷车贷,屁股后面还有网贷催还短信电话轮番轰炸,压力非常大。挂了孩子的电话,我心里很难受,想着自己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连给孩子买自行车的钱都掏不出来,心态瞬间就崩了。

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上,终于下定决心,给“兄弟”发了一条消息:“去到那边要多久?回来要多久?”“兄弟”秒回了消息,他说“很快,你今天晚上出发,明天中午或者下午就回来了。”为了确保安全,我又强调了一下“我只在国内不出国”,他回道“没问题”。

几分钟后,“兄弟”就发来了给我购买高铁票和飞机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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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兄弟,是几个月前我在网上认识的。去年年底,我失业后找不到工作,就天天窝在家里刷视频,无意中给一个高端消费的视频点了赞。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联系我问我要不要找工作,然后又让我加他的QQ号。

加了QQ号以后,我了解到他说的工作机会是去老挝背药材,觉得不靠谱就拒绝了。后来,他隔三岔五发消息给我,嘘寒问暖的,还发红包过来请我吃饭,我慢慢就放松了警惕。他有意无意总提及去背一次药材就可以赚三十万,还发别人干成功的收款记录给我看,说实话,我有些心动了。

直到4月6日那天,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那天晚上,我从东莞坐动车到深圳,然后第二天又从深圳飞到了云南西双版纳,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老婆,我当时就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想挣到钱了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西双版纳已是傍晚,住进了“兄弟”给我定好的酒店,他又转了几百块钱过来,让我出去吃点好吃的,再买一身黑衣服和黑鞋子,说是方便行动,我也没多想就照做了。

第二天10点多,他派一个司机来接我。那个司机瘦瘦小小,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和云南当地人并无区别,我就坐在他摩托车后面跟他走了。摩托车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跑了好几个小时,我被颠得七荤八素吐了一次,昏昏噩噩地不知道他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下午两点多,摩托车终于在一个茂密的山林中停了下来,他说咱们休息一会再走。

那时,我的手机只剩下了30%的电量。期间老婆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敢接,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说。其实那会儿心里已隐隐有所怀疑,但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冒失。

下午5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又出发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路越来越不好走。我心想自己今晚不会就交代到这山里了吧?没想到,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司机说到了。他停下车,把摩托藏到旁边的草丛里,又拉着我步行往前走。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上,我们只能靠手机照明。

走了差不多3个小时,一道铁丝网出现了,我意识到,那是边境线。

司机从腰包里拿出一把夹钳,开始剪铁丝网。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脑中浮现出逃跑的想法。但又一想,深山老林里我又能逃到哪里?再说了,眼看着30万就要到手了,有点不甘心。我就坐在旁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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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妻子失联第二天,她就报警了

铁丝网被剪出来一个看上去像狗洞的缺口来,他爬了过去,又示意我也钻过去。我冷静一想,坐在原动没动,告诉他我跟“兄弟”说好的,只在国内,不出边境。他说那边背药材的人没联系到,需要我自己去拿。而且,“兄弟”已经打了一部分款给我了,说着,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写着我名字的6万元收款截图。

在他剪铁丝网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彻底没电关机了,所以没法确认他这张图片的真假。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进,就要跨出边境线前途未卜,退,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于是我们僵持了好久。

最终,在他说半小时就可以返回、回来就能收到14万余款的承诺下,我钻过了那道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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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铁丝网钻过去,还没站稳,两个人就从旁边草丛里扑出来摁住了我。

慌乱挣扎之中,有一个人拿根烟递给我,并安慰我别怕。我伸手去接烟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直接用手铐铐住了我,我心里一凉“完蛋了,是不是要被噶腰子了?”。

然后他们就把我塞到一个皮卡车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旁边挤得我一动不能动。车子行驶中,他们给我的手机充上了电。手机刚开机,老婆就打电话过来。一个人用刚才剪铁丝网的夹钳夹在我耳朵上,让我不要胡说。电话接通后,我只能跟老婆说在外面和朋友喝酒,第二天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机就被没收了,从那以后,我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系。

天亮之后,我们到了一个中转站,里面蹲着好多人,其中有七八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中国人,我就走过去和他们蹲在一起。屋子周围都是穿着迷彩军衣的保安,腰间都别着枪,房间桌子上堆着几副手铐,上面还沾着血迹,吓得我也不敢跟旁边人说话。

有一个保安拿了一双拖鞋让我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换鞋但也不敢反抗,只能脱下运动鞋穿上了拖鞋,后来才明白,他们是为了防止我们逃跑——穿拖鞋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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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们被分成了好几个组,每七八个人塞进一个皮卡车,都被送到了怒江边上。然后被押上一艘船,开到了江对面。下了船以后,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传说中的电诈园区。

刚进园区,排在第一个的人就被打了。两个保安你一脚我一脚,踹得那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直呼救命。队伍后面的人吓得往后退,脸上都浮现出绝望害怕的表情,但又能怎样呢?旁边站满了持枪的保安,逃跑是不可能的。

好在打完第一个人,就有人拦住了保安,让安排我们赶快去培训。一些小组长拥上来,挨个盘问,问题大概就是以前做什么工作的?会不会打字?按照回答问题的标准,又把我们分到不同的小组。

我被分进了一个“加人”的小组。所谓加人,就是在微信的视频号、公众号、抖音还有快手等社交平台搜索60-75岁爱分享生活、爱炫耀资产的老年女性,给她们点赞留言慢慢获取其信任,然后私信聊天,引导她们下载一个第三方软件,加上好友。后续诈骗工作就移交给其他小组的同行。

据我了解,后续诈骗的套路大概是这样的,先是给女性们分享一些自己的日常生活,训练、吃饭、看新闻联播,越详细越容易取得她们的信任。然后告诉她们自己有个上司,已经退休,在某某交易所担任领导,手里有一批稳赚不赔的股票。自己想投资但是在部队不方便操作,就央求姐姐帮忙下载交易软件,他给里面存上一些钱(并没有真实存,后台操作后会显示存款),并把账户密码告诉她,让姐姐帮忙管理。

看到账号里的股票每日都在大赚(后台操作的虚拟数据),有些女性就心动了,会拿出自己的钱也投资进去。我们那个园区最大一笔诈骗到了900万元。他们每诈骗成功一单,就会放烟火庆祝。900万那单,烟火放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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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做的“加人”工作,并不是盲目去加,你需要一个容易获取中老年女性信任的身份,我被分配到了一个中尉的身份。进入电诈园区的前三天,每个人都需要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和客户聊天的话术统统都要背过。

第四天开始,我们就“上岗”了。每天都要加到人,加不到就会被打。半天没加到人,会被打一顿,要是一天都加不到,那就会在第二天被早中晚打三顿,打完你还得接着工作。最可怕的是五天没加到人,就会被电击,电击时间从两分钟到五分钟不等,听说园区里有人被电击得心脏骤停了。

我自己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十天都没加到人。先是被打了四十棍。用那种细长的铁棍直往我背上打,打到十几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背火辣辣地刺疼支撑不住了,但任我怎么求饶,他们还是打完了四十棍。然后,又接着用鞋底抽我脸, 那种硬底的老式解放鞋,抽在脸上生疼,只几下我的脸就肿了起来。最后我左右脸都被抽了三十下,整个脸都被打黑了,血水滴答滴答往下流。

被打的时候,我心里悔恨万分,悔不该当初听信了那个“兄弟”的话,被骗到这个可怕的地方。另外,脑子里还抱有一点幻想,希望家人联系不到后会报警,然后我被解救出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几个人拿着我的手机,以我的口吻和我老婆保持着联系。他们骗我老婆说我在这边上班挺好的,让她也办护照到泰国找我。我老婆半信半疑中,赶紧办好了护照。

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把我老婆也骗到电诈园区来。要真是这样,我们家可能真的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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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5月9日或10日,因为在里面暗无天日地熬了几十天,我已经不确定具体时间了,园区管理人员和保安都撤了。据说是中国与老挝、泰国、缅甸四国联合打击缅北电诈园区的行动,他们得到消息就提前跑路了。

我赶紧给包里装了一些吃的喝的,叫上一些伙伴逃了出来,最开始是28个人。因为意见不统一,一路上走得走分得分,只剩下了7个人。走着走着,又因为各种原因,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山里走了。

因为不认识路,转来转去总是绕圈子,我一个人在山上转了五天五夜才走出来,然后找了一个废弃的园区躲着。好在那个园区里面有被抛下的八宝粥、可乐、啤酒,还有鸡爪、坚果之类的食物,我才又撑了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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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有很多人从旁边路过,我吓得躲在房间角落里一声都不敢吭,生怕再被抓回去。到第七天的时候,有三个人匆匆忙忙走进了园区,我以为是来抓我的,就蹲在地上举起了手。结果他们说你别怕,我们也是中国人,刚从下游其他园区逃出来的。然后我和他们就一起去寻找回国的路了。

我们沿着怒江一直走,从天刚亮一直走到下午四五点,看到江边有采砂机。一个人就说很快就到码头了。因为他们被抓来得时候看到过这个采砂机。那会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浑身肿胀,手指肿的都握不住,脚底被磨的起了好几个血泡,一走路就钻心疼。听说快到边境了,就感觉终于看到点希望了。

但是,天快黑路过一个村庄时,我们被当地村民给拦住了。

那些村民拦着不让走,我们中有个大哥就掏出几包烟来递给他们,想让他们放行,但人家根本不为所动,还让人去喊警察。要是被当地警察抓住,要么又被送到电诈园区,要么就坐牢,所以没多想我们就赶紧往河边跑。但跑着跑着,身后就响起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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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辆警车把我们押送到一个关卡里,蛇头带着五六批园区的人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敢要我们。最终,蛇头只能拿出电话让我们跟家人联系,让交钱赎人。

我先联系了我爸,他已经知道我被骗到缅甸来,电话里唉声叹气,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又打给老婆,她虽然很生气,还是撂下电话就出去筹钱了。

老婆到处找亲朋好友借,终于凑够了钱,给蛇头交20万。她还找了民间救援队,又给人家交了5万块钱。另外还有1.2万左右的关卡费跟路费。因为是偷渡出去,所以还交了4800元的罚款。总共花了28万,才打通了所有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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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我终于踏上了回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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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费的28万,全部是我老婆四处借来的,我真的非常感激她。

我和她是从贵州黔西南州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孩子,在同一所初中上学,初中毕业后没钱上高中,就到城市打工。两个人在外面相依为命,所以就早早结婚,生了两个孩子。

没有学历的我们,只能做一些体力活。譬如工厂里的流水线。两个人挣的钱,除了租房、吃喝拉撒,也剩不下几个钱,根本不够在城市养活孩子,所以孩子们都在老家放着。

我们家在村里算是最穷的,房子是用篱笆和木头堆起来,只有小小的两间。在农村,你穷了就会被嘲笑被欺负。前几年,我们村有个远房亲戚就跑过来抢我家地基,我爸妈据理力争,他才没有得逞。走的时候他嘲笑我爸,“你就是穷命,活该一辈子只能住破木头房。”我妈给我打电话,哭得泣不成声,说她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那会我刚好到一个4S店去卖汽车,收入还可以。所以就跟她承诺要给家里盖房子。我手里的钱不够,就在银行贷了20万,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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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盖完后,我又买了一辆车。别看我们那个地方穷,但大部分家里都有车,你家里没车,别人也会笑话。买车又贷了几万块钱。但我那会做得好的话,一个月工资加提成能有2万块钱,所以还贷能力没啥问题。

不过好景不长,我岳父脑溢血住院,花了十几万。加上行情不好,我突然失业,经济上一下子就“断弦”了。为了还银行的钱,我不得不倒腾了一些网贷出来,结果窟窿越堵越大,不到一年,网贷就膨胀到6万了。

加上这次的28万,我们家的债务要50多万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清。我回到家那天,老婆抱着我哭,说“人没事就行,钱咱们慢慢还”,我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要是当初我不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想发横财,现在也不至于落了一屁股的债。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啥用,只有咬着牙往前走了。

现在,我白天跑外卖挣钱还债,晚上拍一些防诈视频发到社交平台上,把自己被骗进缅北电诈园的经历分享出来,让更多人不要再上当受骗。也有很多人私信我,说自己的家人也被骗去缅甸了,我就尽自己的能力去帮他们找人。

说到底,不要轻信任何承诺让你迅速发大财的话,也不要相信国外高薪工作的诱惑。我,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注:本文为亲历者阿荣个人视角自述内容,非新闻报道。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葛师傅

编辑 | 汤加

图片| 讲述者 影视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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