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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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何秀兰,今年三十八岁,在城东开了家小小的理发店。

说起我和赵永刚的事,得从那个冬天说起。

那是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十五号,我生日。早上起来我就觉得眼皮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是右眼跳。当时还跟自己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可后来的事儿,真让我信了这玩意儿。

那天我特意关了店门,想着结婚十五年,总得好好过个生日。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赵永刚最爱吃清蒸鲈鱼。又买了排骨、藕、芹菜,满满当当两大袋子。回到家就开始忙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铺上新买的桌布,还去楼下花店买了束百合插在花瓶里。

下午三点多,我给赵永刚打电话。

“喂,老赵,今天早点回来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电话那头有点吵,好像是在车站之类的地方。赵永刚的声音急匆匆的:“秀兰,今天恐怕不行,单位小王要回老家,我得去车站送他。”

“送他?”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昨天就走了吗?”

“改签了,改到今天下午四点半的车。我这不正往车站赶呢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王是他们科室新来的大学生,家在山东,平时跟赵永刚走得挺近。可今天是我生日啊,我提前一星期就跟他说了。

“那你送完他再回来呗,我等你吃饭。”我说。

“那哪行啊,送完都五六点了,回来路上堵车,到家不得七八点?要不你先吃,别等我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摆好的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对酒杯。我说:“今天是我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永刚说:“我知道,我知道。要不这样,明天我给你补上,咱明天出去吃好的。”

“明天就不是生日了。”

“哎呀,不就晚一天嘛,咱俩谁跟谁啊。行了我不跟你说了,马上到车站了,挂了啊。”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束百合花上,花瓣白得刺眼。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有点抖。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我生日,他说要加班,结果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跟几个同事去打牌了。前年我生日,他妈突然不舒服,他连夜赶回老家,把我一个人扔在饭店里,菜都点好了。大前年更绝,他压根儿忘了,还是第二天我提起来他才一拍脑门说哎呀我给忘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为了送同事。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四点,四点半,五点。桌上的菜凉了,我也没热。百合花的香味飘过来,甜腻腻的,闻着有点恶心。

到了六点多,赵永刚给我发了条微信:“送完了,正准备回去。你想吃啥,我给你带。”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小王那孩子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我不放心。”

我还是没回。

七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赵永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嘿嘿笑了两声:“咋样,我没食言吧,这不回来了嘛。”

我没说话。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桌上的菜:“哟,整这么丰盛呢。鱼都凉了,我去热热。”

他去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来一盘热好的菜。鲈鱼热过头了,肉都散了。排骨也热干了,嚼不动。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来来来,祝我家秀兰生日快乐,年年十八。”他笑嘻嘻地举杯。

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真生气了?”他放下杯子,“你说你至于嘛,不就晚回来一会儿嘛。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还给你带了橘子,你最爱吃的砂糖橘。”

“赵永刚,”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今天我几点开始做饭的吗?”

“几点?”

“两点。我两点就开始洗菜切菜了。我怕你回来早了饿着。”

他挠挠头:“那我不是没办法嘛,小王……”

“小王是你什么人?”我打断他,“你亲弟弟?还是你儿子?”

“你这说的什么话,同事嘛,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

“那我呢?我是你老婆,我今天生日,你就不能提前跟小王说一声,让他自己走?”

赵永刚的脸色变了变:“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人家一个外地小孩儿,人生地不熟的,我送送他怎么了?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我没再说话。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干了。白酒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他睡沙发,我睡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沙发上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赵永刚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他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粥。他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还生气呢?”

我挣开他,继续搅粥。

“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今晚请你吃好的,你想吃啥?火锅?烤肉?”

“不用了。”我说。

“别呀,给你赔罪嘛。下班我来接你。”

我没吭声。他把脸凑过来看我:“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就这么定了啊。”

说完他喝了碗粥,换了衣服上班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了一屋子。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切菜时不小心划的一道口子,已经不疼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秀兰啊,昨天生日过得咋样?永刚给你买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挺好,话到嘴边变成了:“妈,他昨天去送同事了,没陪我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这样呢。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夫妻之间别老吵架。他也是为了工作嘛,你也理解理解。”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眼角好像又多了一道细纹。我拿起梳子,给自己梳了梳头,头发里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发了。

下午五点半,赵永刚果然来了。他开着他那辆破桑塔纳,停在店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我收拾好东西,锁了店门,上了车。

“想好吃啥了吗?”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随便。”

“别随便啊,今天你最大,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就回家吃吧。”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回家?回家有啥意思。咱出去吃,去新开的那家川菜馆,听说水煮鱼做得特别好。”

我没反对。他就当我同意了,一脚油门往川菜馆开去。

那家川菜馆确实挺火,门口排着长队。赵永刚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拉着我去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我们。进去坐下,他点了一大桌子菜,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麻婆豆腐,全是辣的。

“来来来,多吃点。”他给我夹菜,“这家味道真不错,下次带咱爸咱妈也来尝尝。”

我吃着水煮鱼,鱼肉嫩滑,麻辣鲜香。可吃到嘴里,总觉得没什么味道。

“秀兰,”他喝着啤酒,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单位可能要派我去广州出差,大概一个星期。”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去干什么?”

“培训学习。领导点名让我去的,不去不好。”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闪。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一撒谎就不敢看我。

“真是培训?”

“那还能是假的?”他提高声音,“你不信我给领导打电话?”

“算了。”我说。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收音机,正好播一首老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赵永刚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床上刷手机。无意间翻到他同事小王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火车票的照片,写着:“感谢赵哥百忙之中送我到车站,感动!以后一定好好工作报答赵哥!”

下面有好几条评论,其中有一条是小王女朋友回的:“赵哥真好,你们单位氛围太棒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赵永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我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

他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今天累死了,早点睡吧。”

“你不是说要给我补过生日吗?”我说。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补过了吗?饭也吃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要个蛋糕。”

“蛋糕?现在都九点多了,上哪儿买蛋糕去?”

“超市就有。”

他看着我,叹口气:“行行行,明天给你买,明天一定买。今天先睡吧,啊?”

他转过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道伤口。

第二天,他没买蛋糕。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提了一句,他说:“哎呀,我给忘了,明天一定记得。”

明天复明天,那个蛋糕始终没出现。

第三章

一月份的时候,赵永刚真的去了广州。

走之前那几天,我帮他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塞了些感冒药、创可贴、肠胃药。他坐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跟我说一句:“多带两件厚衣服,听说那边也冷。”“知道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肯定的。”

他走的那天是星期二,一大早的飞机。我本来想去送他,他说不用,打个车去机场就行。我坚持要送,他就不耐烦了:“你店不开了?少赚一天钱你又不乐意。”

我没再说什么。他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笑:“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别想我啊。”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他走的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给他打电话。

“喂,干啥呢?”我问。

“跟几个同事在外面吃夜宵呢。”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培训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他走的第五天,我又给他打电话。这次是他接的,声音有点喘:“喂,我在跑步呢,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的飞机,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好。”

“那我继续跑了啊,拜拜。”

又是匆匆挂断。

他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出口处站满了人,我踮着脚尖往里看。终于看到他了,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我,他笑着挥挥手。

“回来啦。”我说。

“回来了回来了,还是家乡的空气好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拍拍肚子,“走,找个地方吃饭,这几天在广州吃得我胃难受。”

“你穿的外套新买的?”

他低头看了看:“哦,在广州买的,打折,便宜。怎么样,好看不?”

“好看。”

回到家,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袋子递给我:“给你的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围巾,粉红色的,摸着倒是挺软和。

“喜欢不?”他问。

“喜欢。”我说。其实我不喜欢粉色,我四十岁的人了,戴个粉红色围巾像什么样子。但他难得给我买礼物,我不想扫他的兴。

“对了,”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盒子,“这是给咱妈的,广州特产,老婆饼。”

“我妈不爱吃甜的。”

“那给你妈送去,她爱不爱吃是她的事,咱心意到了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理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够养活自己,攒不下什么钱。赵永刚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偶尔跟同事出去喝酒打牌,回来倒头就睡。

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他忽然跟我说:“秀兰,周日有个聚会,你去不去?”

“什么聚会?”

“高中同学聚会,好多年没见了,班长组织的。”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老同学聚会,我去干嘛。”

“一起去呗,他们都带家属。”

我想了想,答应了。

周日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毛衣,化了点淡妆。赵永刚看了看我,说:“你今天打扮得挺好看。”

难得听他夸我,我心里还挺高兴。

聚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大包间里,摆了三大桌。我们去得不早不晚,已经来了不少人。赵永刚一进门就被几个人拉住了,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热闹得很。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的女人,冲我笑了笑:“你是赵永刚的老婆吧?我是他高中同桌,叫我刘姐就行。”

“刘姐好。”

“永刚可有福气,娶了你这么漂亮的老婆。”刘姐笑着说,“他在学校那会儿可招女生喜欢了,好多女孩追他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女的,穿着驼色大衣,烫着大波浪卷发,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一出现,好几个男的就站了起来。

“哎呀,我们的班花来了!”

“方敏,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那个女人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永刚身上。

“永刚,好久不见。”她说。

赵永刚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好久不见,方敏。”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他跟我结婚这么多年,每次紧张或者心虚,耳朵就会红。

第四章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

方敏就坐在隔壁桌,我能感觉到赵永刚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边飘。他跟方敏说话的语气,跟别人不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偷偷观察方敏。她确实长得好看,保养得也好,看起来比我年轻好几岁。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女人味。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方敏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先跟别人碰了杯,最后走到赵永刚面前。

“永刚,咱俩喝一个?”她笑着说。

赵永刚赶紧站起来:“好好好,我敬你。”

“别别别,我敬你才对。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补习数学,我高考肯定考不上大学。”方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赵永刚说。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方敏喝完,又看向我:“你就是嫂子吧?永刚真有福气。”

“你好。”我点点头。

“嫂子做什么工作的?”

“开了个小理发店。”

“哎呀,那挺好的,自己当老板。”方敏笑着说,“以后我去找你做头发,可得给我打折啊。”

“没问题。”

她走了之后,赵永刚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赵永刚开着车,时不时看我一眼。

“怎么了?不高兴?”他问。

“没有。”

“是不是因为方敏?你别多想,她就是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

“我没多想。”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其实她以前追过我,不过我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心里有人了。”

“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的心沉了一下。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八了,相亲认识的,相处半年就结了婚。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合适才在一起的,从来没想过他心里还有别人。

“那个人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赵永刚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以前胡子拉碴好几天都不刮,现在天天刮得干干净净。以前穿衣服随便抓一件就往身上套,现在开始在镜子前比划了。甚至还让我给他推荐护肤品,说要买瓶大宝。

我问他怎么突然讲究起来了,他说:“年纪大了,再不保养就老了。”

我没拆穿他。

三月份的一天,我路过他单位附近,想着顺便叫他一起吃午饭。到了他公司楼下,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让我等一会儿。我就在楼下的咖啡店坐着等他。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他从大楼里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方敏。两个人边走边聊,赵永刚笑得很大声,那种笑声我在家里很少听到。

他们拐进了旁边的一家面馆。我坐在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面馆门口。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女士,还需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说。我掏出手机,给赵永刚发了条微信:“开完会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还没呢,估计还得一个小时,你先回去吧。”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离开了咖啡店。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永刚已经在家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

“回来了?我给你点了外卖,在厨房放着呢。”他说。

“你中午吃的什么?”我问。

“食堂,还能吃什么。”

“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走进厨房,打开外卖盒子,是一份蛋炒饭。我吃了一口,饭硬邦邦的,鸡蛋炒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背对着他躺着。他的手搭过来,放在我腰上。

“秀兰,”他说,“咱们好久没那个了。”

我没动。

他的手开始往下滑,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今天不想。”

“怎么了?不舒服?”

“累了。”

他缩回手,翻了个身:“行吧,累了就早点睡。”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虽然不浪漫,但至少心里有我。我生病的时候他会请假在家照顾我,我加班到很晚他会来接我,过年过节会记得给我买礼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东西都没了。

也许不是突然没了的,是一点一点消失的。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开始察觉不到,等到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第五章

四月的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住院了。

我爸心脏一直不太好,这次是心绞痛发作,被送进了医院。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剪头发,剪刀差点掉地上。

“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我跟顾客道了歉,关了店门,打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打着点滴。我妈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是冠心病,得做支架手术。”我妈抹了抹眼泪,“你爸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

“做手术就做手术,现在医疗条件好,没事的。”我安慰她,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给赵永刚打电话,告诉他我爸住院了。他说:“严重吗?”

“要做支架手术。”

“那行,我下班了过去看看。”

“你早点来,妈一个人在这儿不行。”

“知道了。”

可他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来。来了之后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然后就坐不住了。

“秀兰,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他说。

“什么事?”

“单位有点急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什么急事比你岳父住院还急?”

他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又不是医生,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得回去早点休息。”

“那你走吧。”我说。

他走了之后,我妈叹了口气:“永刚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妈,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我爸睡着了,我妈也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爸做了手术,很成功。我从医院出来,想着回家拿点换洗衣服。到了家门口,听见屋里有动静。我以为是赵永刚在家,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我看见赵永刚和方敏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挨得很近,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方敏先反应过来,站起来笑着说:“嫂子回来了?我来找永刚借本书,没想到你也在家。”

我看着她,又看看赵永刚。他的耳朵又红了。

“借书?”我说。

“是啊,听说永刚收藏了不少好书,我来借两本看看。”方敏说着,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这本就不错,我先借走了啊。永刚,谢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她走到门口,冲我笑了笑:“嫂子再见。”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赵永刚。

“她怎么进来的?”我问。

“啊?”

“我问你她怎么进来的?我不在家,你是怎么给她开的门?”

赵永刚站起来,搓了搓手:“她……她说要来借书,我就让她上来了。”

“你让她上来的?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就……前几天加了个微信。”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另一本书。是本小说,封面崭新,根本没翻开过。我又看了看书架,上面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她来借书?”我把书扔在茶几上,“赵永刚,你当我是傻子吗?”

“真的是借书!”他急了,“你要不信我给她打电话,你问她!”

“不用了。”我说,“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现在没心情管这些。”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赵永刚跟进来:“你干嘛?”

“我爸住院了,我去医院陪几天。”

“那也不用收拾这么多东西吧?”

我没理他,把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提着包往外走。他拦住我:“秀兰,你到底怎么了?”

“让开。”

“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永刚,你要是心里有别人了,你就直说。咱们好聚好散,别这么恶心我。”

他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呢?我跟方敏真的没什么!”

“有没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推开他,走出了门。

在医院陪了我爸三天。这三天赵永刚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了很多微信,先是解释,然后是道歉,最后是抱怨。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跟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这样做有意思吗?”“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我爸出院那天,我把他和我妈送回家,然后回了自己家。打开门,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赵永刚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看着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转身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第六章

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

搬出去那天,我给赵永刚发了条短信,用的是另一个手机号:“我搬出去住了,冷静一段时间。你别找我。”

他当然找了。他跑到我店里来,当着顾客的面跟我吵。他给我妈打电话,让我妈劝我回去。他甚至跑到我租的房子楼下堵我,蹲了好几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单元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狼狈极了。

“秀兰,”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你总算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我跟着你回来的。”

我绕过他往楼里走,他跟在后面:“秀兰,咱回家吧,别在这儿住了。这地方多差啊,连个暖气都没有。”

“我觉得挺好的。”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跟方敏真的没什么,她就是来借书的,我发誓!”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赵永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没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她眉来眼去的时候,你跟她单独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婆?”

“我真的……”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些年,我忍了多少次,你知道吗?你忘了我的生日,我忍了。你跟同事喝酒到半夜,我忍了。你从来不做家务,我忍了。你对我爸妈不冷不热,我也忍了。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改。”

“你上次也说改,上上次也说改。你改了吗?”

他沉默了。

“回去吧。”我说,“我们都冷静冷静。”

“那……那你要冷静多久?”

“不知道。”

我转身上了楼,他没有跟上来。我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看着我住的楼层。我快步走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重。

之后的半个月,赵永刚每天都会给我发短信。用不同的号码发,我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短信内容从道歉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指责,从指责又变成哀求。

“秀兰,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一条都没回。

有一天,我妈来找我了。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坐在我那间小出租屋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

“这地方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够住了。”我说。

“秀兰啊,”我妈握住我的手,“你跟永刚到底怎么回事?他都来家里找你好几次了,每次都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看着都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