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深圳城东那条街上,乔巴蹲在自己场子的配电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断了头的保险丝,身后十四间包房全黑着。领班阿强举着手电,光柱扫过墙上的闸箱,箱门开着,里头空了一排。

乔巴是这家夜总会的经理,场子开了两年,十四间包房,一个大舞池。他右手拇指圆得像一枚小铜钱,是常年拨算珠拨出来的,指甲盖边上有一层扁平的印。

“乔经理,今晚第三回了。”阿强把手电往下压,“客人在门口骂,车都开到街口了,就是不进来。”

“几点了。”

“十点半,正上客的时候。”

“损失多少。”

“十四间包房今晚订满,一间底价八百,酒水另算。”阿强把手电关了,“一晚流水两三万,今晚一分没收着。”

“门口那几桌客人呢。”乔巴问。

“走了。有个客人说,下回请人谈生意,不敢往咱这儿带。”

“几桌。”

“三桌。一桌四瓶洋酒,八个人。”

“记下来。”

“记下来有什么用。”

“记得住吗。”乔巴问。

“记得住,连桌号都记着。”

“记下来,往后我一家一家去请回来。”乔巴把断了的保险丝扔进铁盒,慢慢站起来。

“阿强,把闸箱的锁拿来看看。”

“锁没坏,是里头的线断了。”

“锁没坏,线断了。”乔巴说,“人家不进我的门,就能断我的线。”

对街那头半个月前新开了一家场子,门脸比这边宽两倍,经理姓柳,从南边过来的。开张头三天,柳经理的人在街口发牌子,进他那家场子酒水半价,还专门派车到这条街上接客。头一晚,乔巴这边走了六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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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巴过去递名片,想在门口跟柳经理说两句话。门童把名片拿进去,回来的时候把名片还给他,说经理忙着。乔巴在门厅站了半个钟头,柳经理才从里头出来,两根指头夹着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丢在门厅的地上。

“管场子的,也配递名片。”柳经理用皮鞋尖把名片拨到一边,“我这儿谈的是生意,你跟我谈什么。”

“柳经理,一条街上两家场子,客是客。你把车开到我们门口接人,不合适。”

“车是我的,客愿意上,你管得着。”

“我那边的音响今晚哑了半边。”

“哑了。”柳经理笑了一下,“音响哑了找电工,找我做什么。”

“我那张名片上印着场子的号。”

“我看见号了。”柳经理把袖子往上捋了一点,“一条街上两家场子,谁的门脸宽谁说话。你们那边靠的是老关系,我这边靠的是本事。”

“门脸宽不宽,客人心里有数。”

“客人心里有数。”柳经理回头冲门厅里的人说,“你们谁听过城东那家小场子。”

门厅里有几个人摇头。乔巴站着没动。

乔巴把名片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揣回兜里。

“乔经理。”阿强在门厅外头,“他这话,你也能忍。”

“不忍,客今晚就全跑他那边。”乔巴说,“客人要的是灯亮、音响响、酒够凉。脸丢一回不算事。”

“乔经理,你要脸吗。”阿强问。

“要。”

“那你还忍。”

“我要脸,可我更要这十四间包房。”乔巴说,“客人不来了,我这脸搁哪儿都没人看。”

脸丢一回不算事,事却接着来。从那天起,乔巴这边三天断两回线。头一回断了舞池半边,客人当是跳闸,坐着等;第二回把十四间包房的音响全掐了,客人恼了,结了一半的单就走,走到街口上了对家的车。

“客人上车的时候,对家的服务员在车门口递烟。”阿强说。

“递烟。”

“一个客人一包,还替客人开车门。”

“一包烟换一桌客,这买卖做得精。”乔巴说。

“乔经理,要不咱也发牌子。”阿强说。

“发什么牌子。”

“半价,他半价我们也能半价。”

“半价撑三天,第四天撑不住。”乔巴说,“我这一间房底价八百,半价就是四百,酒水再折,一个月就空了。他撑得住,是他场子新,客人图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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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巴派阿强到街口看过两回。对家派了两台面包车,停在乔巴场子门口的路牙子边上,车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个姑娘。

“阿强,你们场子今晚有座吗。”车里的人冲他笑。

“有。”

“有座怎么没人进。”

阿强攥着拳头回来,把话学了一遍。

“别理他。”乔巴说。

第三回是加代到的那晚。加代从广州赶来,车停在街口,进门还没坐稳,整个场子的灯一暗,音响里一声闷响,只剩嗡嗡的电流声。十四间包房的门一间接一间打开,客人拎着外套往外走,一路走一路骂。

加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十四间包房一盏一盏灭下去。

“这十四间包房,你端了几年。”

“两年。”

“攒下多少熟客。”

“一百来号。有几个是从开张第一天就来的。”

“那就还能回来。”加代说,“客不认门脸,认人。”

“代哥,我这十四间包房的音响,是去年一间一间配起来的。”乔巴说,“一台功放两千八,一间一套,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我知道。”

“他要的不是客,是我这条街上的名声。”

“名声攒得慢,抢得快。”加代说,“他抢不走线,就抢不走客。”

乔巴从配电房门口走过来,手上沾着黑灰。

“几回了。”

“加上今晚,五回。”

“损失。”

“十来万。”乔巴说,“最要紧的是名声。客人来两回没声,第三回就不来了。”

“线怎么断的。”

“剪的。从闸箱后头剪,剪口齐,是拿剪子剪的。”

“谁剪的。”

“对街姓柳的。”

“凭据呢。”

乔巴没说话。

“报不报官。”乔巴问。

“报了,他剪线没有一个人看见,官家的人来了只能记一笔。”加代说,“你这边停业半天做笔录,客人正好全上他的车。”

“那就让他剪。”

“让他剪。剪一回,我记一回。”

加代把闸箱的门推开,又关上。

“明天我去见见他。”

第二天下午,加代去了对街那家场子。门厅亮得很,水晶灯下头站着两排服务员。柳经理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雪白。

“柳经理。”

“你哪位。”

“乔巴的兄弟,加代。”

“乔巴。”柳经理笑了一下,“他找过我一回,这回换人了。”

“一条街两家场子,各做各的买卖。你把线剪了,我那边一晚上十来万,这笔不合适。”

“线。”柳经理把手插在裤兜里,“我们这栋楼的线也断了两回,我还想问是谁剪的。”

“剪线的人手上有机器油。”

“机器油。”柳经理把头一偏,“南边做生意讲的是本事,你们北方帮懂什么。客人往哪边走,看的是灯亮不亮、音响响不响。你那边不响,怪我。”

门厅里几个客人都往这边看。阿强在后头攥了拳头,加代把手往下一按。

“代哥。”阿强低声,“他这场子比我们宽三倍,客人从哪边来,一眼就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么样。”

“我们拿什么跟他比。”

“拿线。”加代说,“线在他手里,闸在我们手里。今晚回去把闸箱的锁换了。”

“换了锁他就剪不成。”

“剪不成他就得进门。”加代说,“进门就得露面。”

“柳经理,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线接回去,剪线的事我不追。”

“我要是不接呢。”

“那我自己接。”

“自己接。”柳经理一回身,冲门厅里的客人说,“诸位听听,这位北方来的大哥,要自己接线。”

“柳经理,你这栋楼的线也断过两回。”加代说。

“断过。”

“断过两回,你自己的电工修得挺快。”

“修得快是本事。”

“修得快,是因为知道线是怎么断的。”

“这话什么意思。”柳经理把脸一沉。

“没什么意思。”加代说,“柳经理,你那电工姓什么。”

柳经理脸上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门厅里有两个人跟着笑。加代站着没动,等笑声停了,转身往外走。

“代哥,他这是什么意思。”阿强跟出来。

“意思是让我们先乱。”加代说,“他一晚流水也两三万,客人全往他那边走,他不急。我们这头一急,动了手,官家的人一来,场子停业整顿,客人就再也回不来。”

“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那我们等他剪第六回。”阿强说。

“不等。第六回之前把话说明白。你去把配电房的线一根一根理出来,我要看剪口。”

“怎么说明白。”

“他手底下有个电工,天天在后门那间小屋修东西。”加代说,“剪线的人手上有机器油,这条街上天天摸机器油的,只有他一个。”

“等到我手里有他那两个人的手印。”

“什么手印。”

“回去看线。”

回到场子,加代让乔巴把配电房的闸箱拆开,把剪断的线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柜台上。十四根,长短一样,剪口齐得像用尺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