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而利于行。”
- ——《孔子家语·六本》
上个月我在部门做了个汇报,关于下半年渠道调整的方案。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领导也在。我讲了二十来分钟,中间没人打断,讲完还有人点头。散会之后,坐我旁边的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说讲得好,小林在走廊里跟我说那个数据那块讲得清楚,连平时不太吭声的财务都说了句“这个思路行”。领导最后总结的时候也点了头。
按理说这是个挺顺的汇报。
但我那天晚上回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坐我对面的老陈,在我讲完第二部分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就那一下,两三秒,然后又松开了。他没说话,也没提意见,就是皱了那么一下。
我躺床上开始想:他为什么皱眉?是不是我第二部分那个测算有问题?是不是他觉得那个数不靠谱?他管过渠道,他肯定有想法,是不是碍着领导面没说出来?
越想越细。我甚至开始回忆他皱眉的时候手里在干什么,笔有没有动,记没记东西。想了一圈什么也没想起来,但那个皱眉的画面就在那儿,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班我碰见老陈,打了个招呼,他回得挺正常。但我心里那个东西没下去。我又琢磨了一上午,最后还是没忍住,趁倒水的时候问他,昨天我讲的那个渠道测算,你是不是觉得哪儿不太对。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挺好。我说那你昨天在我讲那会儿皱眉头。他想了半天,乐了,说我昨天闹肚子,憋着呢。
我站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事过去之后我琢磨了好几天。我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去年年底评优,我拿了,名单出来的时候同事都过来道贺,说了不少好话。但有个没评上的同事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没跟我说话,就点了个头。那个点头我记了快两个礼拜。我一直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拿。后来才知道他那阵子家里有事,那几天看谁都那样。
我妹也有这毛病。她前阵子发了个朋友圈,底下二十多条评论夸她,就一个人留了句“滤镜有点重”。她截图发给我,说你看这人什么意思。我说你底下那么多夸你的你咋不发。她说那不一样。
这话我听着特别熟。因为我也这样。好话听了,心里舒坦一下,然后就滑过去了。不好听的那一句,或者不是话,就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粘在脑子里,甩不掉。
后来我想了想为什么会这样。那些夸我的话,我好像自动默认它们是对的,是真实的。所以听完了就归档了,不需要我再去琢磨。但那个皱眉,它是个问号。它没被解释清楚之前,我脑子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翻来覆去地找答案。
也就是说,我记住那个皱眉,不是因为我多在意老陈,是因为那个皱眉在我这儿是个没解完的题。而那些好话,我直接收下了,连题目都没出。
这事想明白之后,我跟自己说,下回再碰上类似的情况,先别急着做题,先问问这题是不是真存在。老陈那个皱眉,我要是第二天不问那一嘴,我大概还得琢磨好几天,说不定还会越想越歪,觉得他是不是要抢我项目,是不是领导让他盯着我。我问了,答案是他闹肚子。就这么简单。
前几天部门又开会,这回是老陈做汇报。讲到一半坐我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小声说,他那个数据好像不太对。我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咯噔”一下。散会之后我坐那儿,想了一下那个“咯噔”。那是个问号,还没解。我拿着方案过去找老陈,问了一嘴。他翻开来看了看,说那块他算的时候漏了个系数,得改。他说这话的时候挺自然,我听着也挺自然。
问完了,那个“咯噔”就没了。回家路上我想,这不挺简单的嘛,问一嘴的事。以前我总把那些问号揣在心里,揣着揣着就捂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