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一位博主去陕北的村子里走访，老人们讲当年怎么"拉沙"，旁边的年轻人听完，觉得爷爷是在说胡话。
这也不怪年轻人。他们从小看到的就是松林、农田和水渠，很难想象脚下的土地曾经是会跑的沙丘。
榆林定边县的狼窝沙就是这样的地方。现在开车进去，樟子松挺拔而立，紫穗槐、柠条、花棒织出满目苍翠。
可这里曾是一片5.8万亩的荒沙地，是毛乌素沙地"最难啃的硬骨头"。守着这片林子的是个30岁的小伙子，叫石健阳。
他说，"现在，我带着7名年轻人接着干，接续守护老一辈的治沙成果。"他平时操作无人机巡林，他爷爷那一代人治沙，靠的是骑骡子、背草籽。我读到这里挺感慨。一片沙漠是不是真的"没了"，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数据，而是年轻人已经不相信这里曾经是沙漠。
狼窝沙里长林海
截至2025年底，陕西第六次全国荒漠化和沙化调查锁定的5.13万亩流动沙地已全部实现固定、半固定治理，陕西成为西部地区率先完成可治理流动沙地全面清零的省份。
5万多亩听起来不算大，但要看它是从多少减下来的。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860万亩流动沙地，到现在的5.13万亩流动沙地全面清零，这是几代治沙人接续奋斗的成果。
七十多年间，榆林沙化土地治理率达93.24%，推动陕西绿色版图向北扩展400公里。再看整个毛乌素。
它横跨蒙陕宁三省区，常见的面积说法是4.22万平方公里，比约3.5万平方公里的海南岛还大。央视用的统计口径小一些，按总面积约3.8万平方公里算，也同样超过海南岛。
根据央视的报道，如今的毛乌素沙地治理率已达80%，通过毛乌素沙地近20年的遥感影像监测图对比显示，黄色逐渐褪去，绿色已成为主色调。这里要说清楚一点，免得有人误会。"消失"不是说地图上把这块地抹掉了。
按林草部门的解释，清零是流动沙地植被综合盖度达到固定或半固定沙地的标准。说白了，就是沙子被植被压住、不再乱跑。
我觉得这比"消灭沙漠"更实在：人不是要和自然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让它安定下来。还有一点我很认同。
毛乌素原本是草原，是长期过度开垦、放牧把它变成了沙地，所以常被叫作"人造沙漠"。人造成的问题，现在由人自己一点点修补，这本身就是一种担当。
毛乌素外结情缘
如果说陕西的"清零"是一份成绩单，那今年发生在内蒙古乌审旗的一段重逢，就是这份成绩单里最有温度的一页。8月23日，经过30余小时的飞行与中转旅途，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国际机场，接机的是治沙劳模殷玉珍。
两人见面时，赛考斯抹起眼泪，殷玉珍再一次掩面，泪水夺眶而出，抱在一起整整7秒钟，只有快门声与哭声交织。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时间要拨回1999年。那一年，美国教师赛考斯在电视上看到"治沙劳模"殷玉珍的故事，深受感动。
他联系多家机构后筹集到5000美元捐给殷玉珍。殷玉珍把这笔钱全部买了树苗，如今已长大成林。
可是两人2000年分别以后，赛考斯回了美国，一张泛黄的合影和留作纪念的100美元，成了殷玉珍仅存的念想，她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有音讯。直到今年5月，她通过网络平台寻找萨科尔斯基，成功与他取得联系。
重逢第二天，两人在当年种下的杨树旁边，弯腰、扶苗、培土，种下一棵精挑细选的樟子松苗。赛考斯看着眼前的林子说，"我从没想过自己当年种下的小树苗会长成这么高的树"。
故事还没完。10月15日，在意大利罗马，联合国粮农组织表彰了100位在农业、粮食体系和农村发展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女性。
来自中国的殷玉珍获此殊荣。这项表彰是为纪念2026国际女农民年而设的。
颁奖时，坐在观众席上的赛考斯难掩激动，流下热泪。最打动我的是殷玉珍的获奖感言。
她说这个奖项并不属于她个人，更属于千千万万保护大自然、绿化沙漠的兄弟姐妹。当年她卖了家里唯一的羊，换回600棵树苗，结果一场大风吹过，只有不到10棵存活下来。
40多年后，她站上了联合国的领奖台。连在罗马的花园里，她也会弯腰捡起几颗掉落的橄榄果，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种了一辈子树的人，到哪儿都放不下种子。
新征程上续绿章
有人会问，治理率都80%了，剩下的是不是就好办了？恰恰相反，剩下的往往最难啃。
就在10月20日，乌审旗趁着秋季墒情好，在沙地腹地同步开展沙柳平茬复壮、沙障铺设、苗木栽植作业。现在的标准比以前严得多，沙障高度规格须达到15厘米，待固定完成后，于次年栽植苗木。
还有一个变化特别能说明人心：以往开展沙障工程，需主动对接农牧民，现在农牧民主动前来洽谈。乌审旗林草部门给出的数据是，2024年'三北'工程启动以来，乌审旗农牧民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到治沙工作中，1148万亩治沙任务目前已完成1021万亩，完成率达到89%。
风沙不认省界，所以鄂尔多斯牵头签订4省5市14旗县联防联治合作协议，建成蒙陕宁界联防联治工程35.5万亩。我觉得还要清醒看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水。
毛乌素缺水，树种多了也会和人争水。陕西的做法是坚持"以水定绿、量水而行"生态治理原则。
在当地的曹家滩煤矿，搞生态修复的负责人说得很直白，在这里，水比煤金贵。只种不算水账，绿色是保不住的。
治沙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专家提醒，"防沙治沙具有长期性、反复性的特点"，所以陕西专门建立了动态清零机制，对零星新增流动沙地建立台账、限时整改、闭环治理。
好在接班的人已经上来了。殷玉珍的儿子白国才提出将退化杨树林逐步改造替换为樟子松林，科学构建混交林，发展林下经济。
年过七旬的"七一勋章"获得者石光银，现在的想法也变了："现在一是做好管护，二是把生态品质提上去。生态好了，就搞康养旅游。"这片土地上的经验也走向了世界，榆林毛乌素沙地治理模式，更是被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认定为全球治沙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