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个问题:要是哪天一觉醒来,北京街头的杨树全没了,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科技处处长姜英淑给过一个很直观的答案:"杨树在北京最高可达30多米,如果完全没有杨树,北京的绿色天际线将下降10米左右。"
10米差不多是三层楼高。你抬头看到的那一层绿,会被整片削掉。
就是这么一群撑起城市"绿色天花板"的大个子,每到四五月就被全城吐槽。今年4月,北京、天津陆续进入飞絮期,"为什么不能把飞絮的杨柳树都砍了?"这个问题甚至成了官方专门回应的标题。
说句心里话,看到这个标题,我有点替杨树委屈。人家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最后落了个"人人喊打"。
不过,委屈归委屈,毛毛钻鼻孔也确实是真难受。这事到底怎么解决,各地这两年其实已经拿出了不少新办法。
树冠吃上小药丸 治絮用上真功夫
先说一个挺有意思的场景。在顺义一处林场实验地,许多杨树却"光秃秃"的,枝条上不见任何飞絮。
原因是这些树"吃"过药。做法说起来不复杂:往树干里注入一颗白色小药丸,通过纳米缓释技术将赤霉素缓慢释放,让雌树从"生殖生长"转向"营养生长",一次注入至少管两年。
为什么非要做成小药丸?中国农业大学理学院教授吴学民解释过,赤霉酸是一个内源激素,特别容易分解,最快在7天之内就会分解掉,所以团队把它装进微囊里,让药效慢慢释放。
效果也有数据:北京1万余株杨树、柳树已经在两年前试用了该方案,一年后控絮率达到90%,两年后仍超80%。这里有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给树"节育"不是等飘絮了才动手。
每年5月左右,杨树、柳树的花芽分化未完成阶段是最佳的药物干预期。换句话说,今年五月打过药的那些树,明年春天才见分晓。
治飞絮得提前一年准备。那今年已经长出来的絮怎么办?
北京有"洗剪吹"的老办法,也有新武器凝絮剂。药剂喷施后,可在树冠表面形成一层"生态膜",使即将炸裂的种絮黏结收缩、失去飞行能力,单次喷施即可使单株杨柳雌株飞絮飘散量减少三分之二以上。
大家关心它伤不伤树,该凝絮剂具备良好的自然降解特性,可在雨水冲刷与自然光照条件下自然降解,不影响树木生长及周边生态环境。最让我觉得"有人味"的,是一位专家打的比方。
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首席专家李新宇说:"以前治絮像打地鼠,哪飘治哪,现在有了预报图,能预测72小时内飞絮发生风险"。从"遭遇战"变成"主动仗",这一步其实走了很多年。
北京以外的城市也在想办法。石家庄的园林工程师说得很直白,注射的是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相当于给杨柳树做了"节育处理"。
今年5月,扬州的绿化人员也在邗江南路为道路沿线杨树钻孔注射药剂,药剂主要成分为赤霉酸高活性植物激素。可见飞絮不只困扰北方,南方一些城市也开始重视了。
当年栽树为挡沙 如今开花惹人嫌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要问:既然只有雌株才飘絮,当初干吗种那么多雌株?这得替当年的人说句公道话。
北京市相关部门在答复市民时讲得很清楚:杨树和柳树是北京园林绿化的主要乡土树种,上世纪80年代以前种植,是北京园林绿化的骨干树种,为北京生态环境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那个年代北方风沙大、绿化底子薄,最需要的是"种得活、长得快、花钱少"的树。
杨树正好全占了:杨树扦插极易成活,因此杨树苗便宜。由于上述原因使得杨树迅速占领了北方的绿地。
受当时条件限制,没人顾得上细分雌雄,这才留下了今天的"后遗症"。杨树的功劳也远不止城市行道树。
放到全国看,至2013年,杨树人工林面积达到峰值的854万公顷。目前,全世界约有杨树人工林1000万公顷,其中我国为757.07万公顷。
全世界的杨树人工林,四分之三左右在中国。三北地区的防护林、平原地区的农田林网,很多都靠它撑着。
顺便一提,这两个数字一减,杨树人工林面积从峰值下降了约97万公顷,说明树种结构确实在调整。功劳这么大,怎么就招人嫌了?
问题出在"长大了"。随着树龄年限的增长,这些杨柳树都已进入繁殖成熟期,由此造成了近年来京城春季飞絮的问题。
飞絮其实是杨树在"生孩子"。杨树和柳树为雌雄异株,只有雌树才会飘絮。
春季授粉后,雌树结出果实,成熟后裂开,绒毛带着种子随风飘散。它本身没有恶意,但架不住数量大:当气温持续升至20℃以上,且天气干燥少雨时,飞絮会加速成熟并飘散。
随风飞舞的杨柳絮容易携带花粉、尘螨等物质,引发打喷嚏、流鼻涕、眼睛痒、皮肤红肿等过敏情况。比过敏更要紧的是火灾隐患。
消防部门提醒,杨柳絮约90%为纤维和油脂,遇到明火会迅速燃烧,并随风飘散形成'飞火',一旦附着到其他可燃物上,极易引燃周边物品。所以飘絮季里随手扔烟头,真不是小事。
一时烦恼终会散 满城绿荫可长留
那么,回到网友最直接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干脆砍了重种?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科技处副处长张博的回答很实在:目前北京等北方城市杨柳树品种数量众多,且大都已经长成大树,如果大量伐除这些树木,反而导致城市环境质量急剧恶化。
算笔账就明白了,北京五环内现存约28万株成年杨树、柳树。几十年长成的大树,砍掉只要几天,新种的小树想长到这么大,却得等好多年。
何况有些树想砍也没那么容易。由于生态公益林受到法律法规严格保护,一些地区或地段少量采伐都需经省级林业主管部门甚至省市政府审批。
这其实是好事,说明我们对生态的保护是动真格的。所以现在的思路是"慢慢换",不搞一刀切。
北京的做法是:严禁在城市园林绿化中使用杨柳雌株,实现雌株总量减少,对老弱病残株和危险株进行及时更新和替代。柳树可以采用高位嫁接的方法,变雌株为雄株。
长得健壮的雌株不一定砍,长势健壮的雌株还会继续保留,使其发挥生态功能。换成什么树?
还是杨树,只是换成不飘絮的。目前,北京已累计收集无(少)飞絮杨柳优异种质资源近400份,成功选育出16个无飞絮、少花粉的杨柳树优良品种。
全国的科研力量也在发力,北京林业大学选育"毅杨3号""毅杨4号"等,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选育"江淮1号""中雄1号""西雄1号"杨等。有人担心,雄株不飘絮,可它会散花粉,过敏的人岂不是换了个罪受?
科研人员也考虑到了。北京林业大学团队培育的新品种,就是要从源头上减少花粉释放,阻断其授粉路径。
不飘絮,花粉也少,这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杨树。写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委屈算是放下了。
杨树没做错什么。它在北方最缺绿的年代站了出来,挡风沙、遮太阳,一站就是几十年。
今天的飞絮,是那个年代条件有限留下的历史账,它自己没有过错。这笔账现在正在一点点还上:打一针,能管两年;换一棵,就少一株雌树;新品种越育越好,"飞絮季"会一年比一年短。
也许再过些年,孩子们会好奇地问:以前的春天,真的会"下雪"吗?到那时候,街边的大杨树应该还在,绿荫也还在,只是不再飘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