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重读《遥远的救世主》,读到开篇一段话,因为是重看,所以很容易就联想到后续的剧情,有了新的体会,这段话如下:

肖亚文说,丁元英这个人,是魔,是鬼都可以,就是不是人。

芮小丹问,不是人是什么。

肖亚文答,他跟正常人的思维颠倒了,说鬼话,办鬼事,倒行逆施,但是还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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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看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以为是作者在抖机灵,故意设一个悬念吸引读者往下看,现在才体会到小说中肖亚文说的是实话。

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肖亚文给丁元英当了一年助理,天天跟在他身边。会赚钱的,地位高的,有学问的,她都见过。那些人都是人,想的干的都是人的那点事。丁元英不一样。

一句观察罢了,不是形容词。

1

丁元英在柏林办私募基金,十一个

月,回报率八成二,自己分到五百多万马克。

这时候他说,散伙。

投资人急了。合同里备着一条:单方面终止,只要认定你有不道德的商业动机,钱就得冻上两三年。他们用了这一条。冻了,外加五年禁业。

他没争。划掉补偿条款,签了字,只提一个要求:从冻结的钱里拿出十三万六的零头,给我留点饭钱。

后来住在古城,夏天没空调,吃泡面,把从德国一张张背回来的唱片拿去卖。原本一百五一张,收唱片的人压到五十。他一声没吭。

芮小丹问他为什么停。

他说,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又说,愚昧对于智者固然是一种社会资源,可利用这种资源掠取的好处越多,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这时候不用你跑到纽约、柏林,你就是站到长城上,也会想到自己是中国人。

赚钱赚到手软的时候喊停,常人看,大概就是疯了。常人想的是能不能赚,他想的是该不该赚。两句话看着差不多,差得远。

韩楚风争总裁的位置,来找他拿主意。他不说。

韩楚风急了,甩出一句:恕你无罪。

他说,一个恕字,我已经有罪了。

一个恕字,朋友之间的商量就成了上对下的恩准。办成了算你的,办砸了算我的。

丁元英给的主意只有两个字:不争。

2

芮小丹跟丁元英要礼物,让他在王庙村写个神话。

他说,世上本来没有神话,所谓神话,不过是常人的思维不容易理解的平常事。

这句被人摘得多。可后面那句才叫狠。

他说,神话的实质就是强力作用的杀富济贫,这就有可能产生两个问题。一是杀富是不是破坏性开采市场资源。二是让井底的人扒着井沿看了一眼再掉下去,是不是让他患上精神绝症。

还没动手,结局他已经算出来了。

后来真的死了人。他知道会死人,还是做了。

动手之前,他上过一趟五台山。写了四句诗去敲门:悟道休言天命,修行勿取真经。进的是佛门,拆的是佛门。老和尚把头一句改成了悟道方知天命,修行务取真经,等于当面驳回。

他想讨个心安。老和尚给的四个字是,大爱不爱。

这四个字不轻。他没被赦免。

给村民开会,从烟盒里抽出四支烟,摆成两条平行线。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忍是一条线,能是一条线,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就是生存空间。

他不办工厂,让农户在自己家里干。别人嫌落后的东西,他拿它当成本洼地。别人怕打官司,他倒好,主动凑上去让人告,把法庭当讲台。

有人说他阴险。我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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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常人做事,看一步动一步。他把三步都看完了才动。看得太远的人,下手就凉。

丁元英走之前,给了刘冰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说里面的文件足以推翻原判,能保住他的工作。这话他交代了三遍:只能用来保住工作,不能成为你要挟别人的筹码。临了又添一句,我这么做已经很不要脸了,你别让我更丢脸。

袋子里全是白纸。

刘冰拆开了,拿去两头要价,发现是白纸,从楼上跳下去。死前喊,丁元英,你撒谎啦。

有人说这是丁元英设的局。我不这么看。他要真想害刘冰,不给就是了。

他给,说白了是扔给刘冰一块木板。刘冰不会水,可不松手就能漂着。不用你能干,不用你聪明,只要别拆开,工作保住,股份也能有。

他松了手。

书里有一句:人只有觉到、悟到的,才有可能做到。没觉到、没悟到的,给你拿不住。

4

让我觉得他不是人的,其实不是这些,是芮小丹出事前那通电话。

她一个人面对四个持枪的悍匪,给他打电话。

他听完,一句话没说。没有提醒,没有阻拦。一句小心都没有。

任她把电话挂了。

芮小丹的父亲到死不原谅他。我理解那位父亲。

换作你,换作我,都要说点什么。说了成不成是另一回事,说本身就是一个交代。你没说,你就是冷血。

《论语》里有句话: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

旁人看他,是失了人。他自己知道,一开口就是失言。

死讯传来,他说,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来去自如。不简单哪,丫头。

然后吐了一口血。

那通电话,大抵不是求救,是告别。他听得懂。她也知道他听得懂。

两个人都明白,所以一句话都不必说。

换成我们普通人怎么做。

大概一定会说点什么。哪怕明知道没用,哪怕她根本不会听。不为别的,我们需要芮小丹活着,也需要事后能对自己说一句:我劝过她了。

我们要的那一句,是给她的,还是给自己的?

丁元英不要这个交代。他把该说的话咽回去,代价自己扛。那口血就是证据。

感情他不是没有。他不肯拿它当判断的依据。

常人先动情,再做事。他先看因果。顺序一颠倒,看着就像魔,像鬼。

肖亚文说,认识这个人就是开了一扇窗户,能让你思考、觉悟,这已经够了。

她后面还补充了一句:朋友?不可能。认识、熟人、够得上说话,这就已经不错了。

常人办事是由情入理,从动情到判断再到行动,而丁元英则是由理入情,先看清因果再布局,最后自己承受代价。他只按规律办事,所以他在人情上必然显得不是人。所以说丁元英这种人可看、可用、可学,不可亲近。

珍爱老桃,顺手“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