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科技日报
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李均 策划 赵英淑 滕继濮
如果你在某个寻常的下午,走进一个社区、一家养老院,都有不小的概率遇见这样一位老人。他体检单上的指标没有太大问题,儿女打电话来,他会说“挺好的,别惦记”。可挂掉电话,他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没有病。他只是不快乐。
近日,一组研究数据把这个被无数家庭忽视的问题,带到了公众面前。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姚尧带领团队,依托中国老年健康影响因素跟踪调查(CLHLS),完成了一项覆盖全国23个省份、13682名65岁以上老年人的大样本队列研究。这项题为《我国老年人失能、失智与失乐的流行特征及与全因死亡风险的关联》的成果,发表于2026年第30期《中华医学杂志》。
研究首次把老年人的健康损耗拆成3个维度——失能、失智、失乐。结果抛出一个让许多研究者都意外的发现:这些老年人中,长期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的“失乐”发生率高达41.7%,远超失能的22.96%和失智的16.04%。失乐,竟成了老年群体里最普遍、却又最被忽视的一种损耗。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38亿,占总人口23.0%;65岁及以上人口2.2365亿,占15.9%。面对规模庞大的银发群体,老年人真实的幸福感,值得被认真关注。
“三失指数”敲响警钟
姚尧说,过去几十年,中国在慢性病防控上做了大量工作,这是一笔非常宝贵的公共卫生财富。但进入高龄阶段后,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疾病控制得不错,不等于老人生活得不错。
我们常常见到这样的老人:血压、血糖都很好,药每天按时吃,却已经不能自己洗澡、不能独立出门;或者身体看起来还不错,却开始反复忘事、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有一种老人,体检单相当“漂亮”,却不愿跟人说话,对以前喜欢的事没兴趣,吃饭没胃口。
在姚尧看来,这三种情况的老人,显然都不能简单地归为“健康老人”。他提出“三失”,是想把评价老年健康的镜头,从“器官和数字”稍微拉远一点——失能看的是“我还能不能照顾自己”,失智看的是“我还能不能理解这个世界”,失乐看的是“我还愿不愿意参与这个世界”。
老年健康真正需要守住的,恰恰是这三条底线。
41.7%这个数字出来时,姚尧团队心情并不轻松。因为失能会“喊疼”,失智会“闯祸”,失乐却常常没有声音。
一个老人腿摔了,全家人马上知道;反复迷路、忘关煤气,家人也很快警觉。可一个老人渐渐不爱说话了,不愿下楼了,以前天天去公园下棋,现在棋友叫他也不去了——这些变化,很容易被一句“人老了都这样”解释过去。
它不像骨折那样突然发生,而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
姚尧特别提醒,不能把失乐当成“老了正常”:原来喜欢的事突然不愿做了,持续情绪低落,越来越多地说自己“没用了”“活着没意思”,当这些变化已经影响到吃饭、睡觉、服药和社会交往时,就不能再用一句“年纪大了”盖过去。
研究把老人按存在几种功能受损分成0到3分:与能力、智力、快乐三方面都相对完好的老人相比,某一方面受损时,全因死亡风险升高31%,两方面同时受损升高86%,三方面同时存在升高116%。
在随机生存森林模型中,“三失指数”的死亡预测重要度仅次于年龄,甚至超过部分传统心血管代谢慢病指标。姚尧更愿意把它比作汽车仪表盘上的综合警示灯——它不是告诉医生“这个人得了哪一种病”,而是提醒我们:这个老人的整体健康韧性正在下降。
这并非孤例。中国人民大学唐丹教授团队的研究指出,我国老年人抑郁症状检出率约20.0%,焦虑症状约11.2%。
失乐的老人,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杨丽英是哈尔滨市第一专科医院老年心理病房主任,她在临床一线见惯了这样的病人。这些病人很少说“我心里难受”,而是把情绪翻译成身体的病痛——反复心慌、胃痛、整夜失眠,一遍遍拨打急救电话,可各项检查又查不出器质性毛病。
她将失乐老人归为两类:六七十岁的低龄退休老人因角色失落,高龄体弱老人被恐惧裹挟;女性、独居、丧偶者风险更高。
心理服务责任链缺失
“自我价值感缺失,是当代老年人心理问题的核心诱因之一。”常州市德安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副主任高婷叶说。
一位退休干部,以前在单位雷厉风行,回家后却因为不熟悉智能手机操作,连就医挂号、买票外出都犯了难。儿子教他用软件打车,教了三遍他还是记不住,儿子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来吧”。那声叹气像一根针,扎在老人心上。从那以后,老人越来越沉默。
高婷叶把这称作“社会性失智”——不是头脑的糊涂,而是社会在前进时把老人留在了原地。“手机玩不明白,家里大事小事插不上嘴,感觉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一辈子积累的经验正在失效,而新的世界又对他们关上了门。
老年心理门诊中,还有更多相似的例子。有位老人,家里人不知劝过多少次别买那些贵得离谱的保健品,可老人不听。杨丽英坐下来慢慢聊,最后老人说:“我知道他是骗我的,可我乐意啊。他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喊我一声叔叔,扶我下楼走两步。孩子们呢?一个月都难得回来一次。”
杨丽英说,那一刻她特别难受——老人缺的不是药,是爱,是人的关注和陪伴。而这种陪伴,恰恰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给不了的。
而在养老机构里,这种缺失更为刺眼。黑龙江省民营医疗机构协会护理学会理事长黄国英经常在乡镇养老院调研。有的老人虽然能够住进养老院,但获得的只是一张床。管理人员跟她说实话:“我顶多能让老人吃得上饭。”至于请社工、找有经验的护理员,那是不敢想的事。
老人白天躺着,晚上躺着,没有人陪他们说话。
“他们眼里是没有光的,”黄国英顿了顿,“生病固然可怕,但更怕的是,老人不再被当作一个有尊严、情感和需求的人。”
可黄国英也见过另一种养老院。那是她曾经工作过的一家机构,工作人员每天早晨喊“早上好”,换来老人齐声的“越来越好”,日复一日的训练,老人感到了愉悦与高兴;社工把一天排满,唱歌、下棋、手工、聊天;卧床的老人也被扶起来,推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变化:他们的眼神,从没有光,到慢慢有了光。”黄国英说。
黄国英说,她做过一个“实验”——每天坚持对老人进行正向引导,慢慢地,老人从白天不下地、不说话,到愿意参与活动、愿意跟人交流。“但现在的养老院不能都做到这样。大多数经营者的目标是盈利,是把老人看住、别出事就行。心理护理那是顾不上的事。”
姚尧这样解释这种困境:老人的快乐不是没人管,而是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普遍、连续的责任链条。
老人血压高了,我们知道建档、随访、开药、复查;可一个老人越来越不开心,不愿下楼、不想吃饭,谁来发现?发现以后交给谁?“在很多地方,这个链条还没有像高血压管理那么清楚。”姚尧说。
短板是系统性的——我国精神科执业医师仅约4000名,每10万人口占比不到发达国家的1/7;养老机构里极少配备专业老年心理服务人员;农村地区老人更是面临“认识不够、患病概率更高、服务能力更弱”三重难题。
促进身心同频管理
面对心理服务链路缺失这一问题,国家层面已经开始行动。
截至2024年底,“老年心理关爱行动”(2022—2025),已在3521个社区(村)实施,评估和随访干预惠及逾百万名老人。我国有全世界覆盖最广的老年健康筛查网络。2024年,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接受健康服务的65岁以上老年人达1.41亿。
姚尧认为,应在这个已有的链路里,逐步把简短、经过验证的心理筛查嵌入进去。
世界卫生组织的老年人整合照护框架(ICOPE)正是这个思路:基层先做基本评估,发现内在能力下降后,再进行深入评估和个体化照护。
“我们不是让社区医生都变成精神科医生,而是希望他们拥有发现问题的‘雷达’。筛查阳性,也不是现场给老人贴一个‘抑郁症’标签,而是说,这位老人值得再多问一句、多看一步。”姚尧说。
在姚尧看来,失能、失智、失乐从来不是彼此割裂的三件事,它们像三根缠在一起的藤蔓,一根枯了会拖累另外两根。所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用综合管理的方式,把三者放在一起治。
哈尔滨医科大学心理科学与健康管理中心副教授周佳玮说,“成功老龄化”这一概念可以为三者综合管理提供支持。这一概念包含避免疾病、维持认知和身体功能、积极参与生活三个维度。
“失乐,本质上就是‘积极参与生活’这一维度的系统性缺失。而它会反过来侵蚀前两个维度——情绪低落、社交退缩,会让老人从社会生活中退出,进而拖垮身体和认知。”周佳玮说。
姚尧最看重的干预路径,是让老人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一个退休医生也许仍可以参加社区健康教育,一位老工匠可以把手艺教给年轻人,一位退休老师可以做儿童阅读志愿者。最理想的状态,不是社区干部说“大爷,我们给您安排个活动”,而是有人认真问他“您以前最擅长什么?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您愿意继续为别人做的?”前一句把老人当服务对象,后一句把老人重新当成一个有能力、有经验、有价值的人。
姚尧建议子女回家后,先学会问自己三个问题:老人在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事以前自己能做、现在做不了了?有没有出现明显的记忆或方向感变化?还有没有什么事,是每天愿意等着去做、做了以后高兴的?这三个问题对应身体、认知和心理三个维度。
姚尧说:“陪伴不是每天打一个‘吃了吗’的电话。对很多老人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仍然有人愿意听他说话、问他的意见、让他参与家庭决定。”
过去,医学研究主要聚焦“怎样让人活得更久”。现在,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如何让人活得更有质量”成为了新课题。
上海开放大学人文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伊晓婷把这一转变概括为从“养老”到“享老”的跃迁:“养老”解决的是“活得下去、有人照料”,对应生存与安全;“享老”追求的是“活得有尊严、有价值、有乐趣”,对应发展与自我实现。
姚尧说:“所谓健康老龄化,不应该只是让老人生命体征正常,而是尽可能久地保住三个‘还能’:还能自己生活,还能清楚思考,还能对明天有所期待。”
“健康的晚年从来不只是无病无痛。”黄国英说,“我们提倡的是身心同频管理,把情绪健康纳入刚需体系。”
不久前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明确要求“抓好‘一老一小’健康服务”。让每一位老人既能安享长寿,也能守住眼里那束光,这才是健康老龄化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