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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像还没收,周建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房子归她,28万平分!”

我按住包里那份遗嘱,抿紧嘴唇。纸上写着,这套房只由他个人继承;他此刻要让出去的,恰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小满没有接话,只问:“轮椅今天能送走吗?来接的人说,晚了就要等下周。”

建明立刻说:“妈的东西别动,往后咱们还得回来。”

我原本准备拿出原件。可他刚说房子归小满,转头就不许她送走轮椅。我先把他推向妹妹的分配便笺扣住:“签字先等等。让小满把话说完。”

建明的笔悬在纸上。“我都说房子归她了,还要她说什么?”

小满把轮椅推到门边,免得有人进出时碰倒。四年里它停在客厅最顺手的位置,地板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轮印。

她回到桌边:“房子归我,是说以后我能自己决定怎么处置吗?”

建明看着她:“当然归你。过年我们还在这儿聚,妈的忌日也得回来。你住着,开门方便。”

“那不是归我。”小满把椅背上的黑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到一旁的纸箱上。

“一家人回来看看,也碍着你了?”建明指了指靠窗那间屋,“我以前住的卧室先别改,行李还在柜顶。过年住两晚,省得找地方。”

小满没有答他,走到餐桌另一侧,把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搬到墙边。桌边空出一块地,她才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拉开。

建明皱眉:“椅子好好的,搬它干什么?”

“这边能坐人了。”小满坐下,把那张分配便笺推回哥哥面前,“你刚才写了房子归我,后面又写着旧房照常使用。要照谁的常?”

便笺上的字挤在两行之间,建明自己也看了一眼,却没有划掉。他说房子再怎么分,母亲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总不能说散就散。

小满将手掌按在桌沿。“我接了外地公司的面试,岗位留到月底。我想回去上班。房子如果到我名下,我打算卖。”

窗外有人收走楼下的花圈架,铁杆磕在一起。建明等声音过去,才说:“刚办完妈的事,你就想着卖房?”

“面试约在下周。”小满说,“我得去,不能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把它推掉。”

建明的笔落回桌上。“工作可以再找。这房子卖了,我们以后祭拜去哪儿?你先住着,等过了今年再说。”

“我说的是上班,不是出去散心。”小满把手机里的面试通知翻出来,放在便笺旁边,“我去了,那边没有住处。我想把这里的事办清楚。”

我看见通知上写着报到安排,便把手机还给她。“你想卖,先把你的打算说完整。现在不用签这张纸。”

建明转向我:“林芸,你也觉得她该立刻卖?妈的照片还在这儿。”

“照片今天要收好。”我把茶杯挪开,免得水洒在便笺上,“房子的事得听她说。你写下‘归她’,就不能把她以后每次开门的时间也写上。”

建明握着笔,没再催签。小满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将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想先去面试。如果拿到岗位,就在那里租房,把旧房腾空后出售;如果没有拿到,也会继续找工作,不再搬回这里守着。

“你连退路都不留?”建明问。

“我会留钱付房租。”小满说,“我不想把这间屋子当退路。只要它还等着我住,你们有事就会叫我回来。”

建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什么时候叫你回来做过别的?”

小满指向门边的轮椅:“上个月你来,说床单该换。我刚从医院取药回来,就去换了。你走的时候,说下回拿床单来洗。”

建明看向轮椅,似乎想起那次来过,却没再争这件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我将便笺折起,放在桌子中央:“今天先决定眼前的。小满要送轮椅,就让她送。房子和钱,等我们把各自的话说清楚再碰。”

“轮椅是妈用过的。”建明说,“留一件念想都不行?”

小满走到墙边,将母亲那把椅子扶正。“这把椅子你可以留。轮椅有人等着用,占在这里,我每次进门还得绕过去。”

建明看着那把椅子,没有再拦她,却拿起便笺塞进上衣口袋。“房子我说给你,就会给你。卖的事先别急。”

小满拉开窗帘,让客厅亮起来。“我下周要去面试。卖不卖,可以等手续办完再定;能不能离开,我现在就要定。”

我取出手机,问她接轮椅的人怎么联系。小满报了号码,站在门边等我拨通。

电话接通前,建明忽然问:“你走了,这屋子就空着?”

小满回头看他:“是。那谁来打扫空房?”

电话里的人说半小时后能到楼下。他家老人刚出院,借来的轮椅轮子太小,过不了门槛。小满听完,说自己会把脚踏板卸下来,方便搬运。

建明还站在桌边,听见“半小时”,看了看表。“这么快?至少把东西擦干净,再收起来留个影吧。”

“昨天擦过了。”小满蹲下,按住轮椅侧面的卡扣,脚踏板便从金属杆上滑了出来。她把两块板并在一起,找来旧报纸包住边角。

我拿着手机走近,才看见坐垫底下还有一块蜂窝状的薄垫。小满将它取出,检查了一遍外套的拉链。

建明说:“这个垫子留下。椅子送走,好歹还留件妈用的东西。”

“这是防褥疮坐垫。”小满把垫子放回轮椅上,“那家老人也用得着。它得按时翻面,外套洗完不能烘。我待会儿告诉他们。”

建明伸手摸了摸垫子,没再坚持。他问轮椅扶手能不能抬起来,小满把开关按给他看,又示意他松手,免得弹回去夹到手。

门口的鞋柜里,小满找出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备用螺丝和一把扳手。她数了两颗螺丝,系紧袋口,挂在轮椅背后。

“这些你都记得放哪儿?”我问。

“得记。”小满把椅背折低,“东西坏了,等人来修要几天。能自己拧好的,就先拧好。”

建明走过来帮忙抬,刚抓住轮椅一边,小满叫他换到横杆处。那处能承重,扶手却会翻。他照做,没再抢着往前走。

轮椅出门时卡在门槛上。小满让他稍抬后轮,自己托住前面,两个人才把它平稳送进楼道。

我关上屋门,听见建明说:“钥匙先给我一把。你去了外地,屋里的东西总得有人照看。”

小满脚步一顿。“我还没走。钥匙也在我这儿。”

“我又不是要收你的。”建明松开轮椅,把手伸到她面前,“房子空了,水管漏了谁管?妈的相册还在柜子里。”

小满看向我。我把轮椅扶稳,对建明说:“先下楼。接轮椅的人到了,不能让人家在风里等。”

他收回手,去按电梯。小满站在另一侧,钥匙串握在掌心,金属齿从指缝里露出一点。

电梯停在一楼时,接轮椅的人已经带着父亲等在门厅。老人扶着墙,走三步便歇一次。小满请他坐下,踩住后轮,确认坐垫没有滑动。

她把扶手抬给老人看,又示范怎样锁轮。对方儿子学了一遍,仍把脚踏板装反;小满接过来,掉个方向扣紧。

建明站在旁边,问要不要把袋里的螺丝留下。小满说要留,少了螺丝椅背会晃。他便把小布袋交给对方儿子。

老人坐稳后,朝他们道了谢。轮椅推过玻璃门,门厅里原来被它挡着的那块地露出来,小满站在那里,看着人走远。

建明说要上楼找相册,又问了一次钥匙:“你面试那几天,屋子没人,总得给我进门的办法。”

“我的钥匙在这儿,面试回来再说。”小满把钥匙放进口袋,“相册你现在就能拿走。要拿哪些,我陪你上去找。”

建明说母亲的东西一时拿不完。他看见小满没往上走,只好先回电梯:“我去收遗像。你们慢慢上来。”

电梯门合上,我陪小满走到楼外。她在台阶边坐下,掏出手机,给接轮椅的人发去坐垫的清洗方法。

“那家公司给我发消息时,我看了好几遍。”她收起手机,“以前我在那边住过两年,地铁怎么换都记得。可我现在连面试穿什么都得重新想。”

“衣服可以去买。”我说,“你先把车票订了。面试是哪天?”

她说周二上午,明天就得走。之前她一直没告诉建明,怕他听见外地两个字,就先替她安排照看旧房的日子。

“我不是恨这所房子。”小满抬头看向楼上那扇窗,“只是以后每次出门,我都不想再解释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我把接轮椅的人留下的联系方式存好:“车票你自己订。下午如果要收东西,我来帮你搬。相册先让建明挑,剩下的由你看着处置。”

“嫂子,你刚才也没答应替他拿钥匙。”

“钥匙是你的。”我说,“他有担心,可以把担心说出来,不能伸手就要。”

小满低头查车次,选定明天下午的一班,付了款。页面跳出出票通知时,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像是要确认这件事确实已经定了。

回到楼上,客厅少了轮椅,靠墙的地方显出一片颜色更浅的地板。建明已经把遗像装进盒里,相册摊在茶几上。

他挑了母亲年轻时的两张照片,却没有把整本拿走。“等小满回来再一起看。”他说。

小满把车票时间告诉他。建明愣了一下,问她怎么这么急;她答面试在周二。他看向我,我只说轮椅已经送妥,让他先把相册收好。

建明扣上相册,等小满进屋整理行李,才压低声音对我说:“她现在一门心思要卖。你劝她留下,至少把今年过完。”

我看向那张还没签的便笺。轮椅已经出了门,小满的车票也订好了;建明仍想让她等。我从包里摸到遗嘱的纸边,拿着它站起身。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我把便笺放回茶几,“我不会替你劝她留下。”

建明压着声音:“你刚才也听见了,她连钥匙都不肯给我。我们是她家里人,不能就这么看她把房子卖掉。”

小满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半满的行李箱。“我听见了。”她把箱子立在门边,“哥,你要我留下,是怕房子卖了,还是怕我走?”

建明看着她,没立刻答。我从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放到兄妹之间。

“妈病情到末期时,亲手写了这份遗嘱,让我收着。”我说,“她交代,办完丧事再拿出来。昨天忙着送客,今天才有机会坐下来谈。”

建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她跟我说过,房子留给我。我以为只是口头说说。你早知道她写下来了?”

“我知道全文。”我拆开封口,将原件摊平,“刚才没马上拿,是想先听小满打算怎么过。现在你们都在,一起看。”

纸上的字有些斜,落款却写得很稳。陈桂兰把名下那套旧房指定由儿子周建明个人继承;名下全部存款,指定由儿媳林芸继承。

写完日期,她又签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小满站在桌边读,建明也俯身看。两人读到存款那一行时,同时抬起头,像在等对方先问出口。

建明先开口:“二十八万,全给你?”

“账户里留下的二十八万,妈写的是全给我。”我说,“你刚才说平分,我还没开口,十四万就已经被你分出去了。至于房子,小满在遗嘱里没有份。”

建明把手撑在茶几上。“夫妻的钱不必分那么清。给了你,不就是给了我们?小满照顾妈四年,房子给她,我说得出口,也办得到。”

我将遗嘱转向他:“房子在你名下,你能决定给不给。存款是妈留给我的,你得让我自己决定。先回答小满刚才的问题:房子给她以后,她能不能卖?”

建明没有看我,伸手去摸纸上的签名。“妈写这张的时候,神志清楚吗?”

“清楚。”我说,“她自己写完,念给我听,叫我把信封放进包里,等丧事办完再拿出来。原件一直在我这里。”

小满坐到母亲常坐的椅子旁,没有碰那把椅子。“是妈的字。我认得。”

她又读了一遍,没有争笔迹,也没问能不能从遗嘱里分到钱。她盯着哥哥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问:“妈为什么觉得,我有哥哥就够了?”

建明说:“她也许是觉得房子给我,我会照顾你。你看,我刚才就在说给你。”

“可她没写给我。”小满抬起头,“她写给你,你再决定给不给。钱写给嫂子,你刚才替她说平分。你们每个人都能替我安排,我自己的打算却要等着你点头。”

我想起婆婆把信封交给我时,只叮嘱了拿出来的时机,没有让我替她向小满解释。那句为什么,我答不出来。

建明把遗嘱放下,走到窗边。楼下接轮椅的人已经离开,门厅前空空的。他说:“我没想拿房子拴住你。”

“那把钥匙还给我自己拿着。”小满说,“我面试回来会收行李。房子现在是你的,你要不要给我,想清楚再说。”

她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串,放到桌上,正要合上自己的行李箱。建明看了一眼,伸手去拿,动作停在半途。

我先把钥匙拿起来,走到小满面前,放回她手里。“你明天要出门,今晚还住这儿。钥匙先在你手上。”

建明转过身:“林芸,我又没说不让她住。”

“你也没答应她能卖。”我说,“这和住不住是两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出刚才那张便笺。上面还写着“旧房照常使用”,他把那行划掉,笔尖停在“房子归她”四个字旁。

“手续要怎么办,我会去问。”他说,“可妈才走,我现在说一句随你卖,实在说不出来。”

小满握着钥匙,没有逼他当场改口。“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谈。我的车票不会退。”

建明点了一下头,终于问:“面试那边,有地方住吗?”

“先住以前同事介绍的短租。”小满说,“拿到岗位再找房。行李装不下的,面试回来再取。”

“我可以开车送你去车站。”建明说。

“我自己去。”她把钥匙放进口袋,拉好箱子的拉链,“等房子的事定了,你再找我。”

她推着行李箱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建明坐回茶几旁,盯着遗嘱上的日期,问我为什么母亲连小满的名字都没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写。”我把原件收入信封,“我只知道,小满现在需要一份能自己支配的东西。你打算给房,就得接受她可能卖;我要给钱,也得由我自己开口。”

建明看着我:“你已经打算好了?”

“我会从二十八万里拿十四万给小满,作为我自己的赠款。”

我说,“剩下的十四万我留着。咱们之前说好一起出的丧葬费用,照原来的约定付,不从她这里扣。”

建明将笔放下。“你刚才听我说平分,一直没出声,是因为妈已经把钱给了你?”

“我听见你说房子归她,就想知道小满能不能按自己的意思用这套房。”我说,“钱的事,我会亲自告诉她。你刚才替我说的,不算我的答复。”

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你给她钱,她会收吗?”

“我去问她。”我拿着信封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小满正把一件衬衫铺进行李箱,听见我进来,停下了手。

我把赠款的决定告诉她。小满没有立刻答应,先问:“哥知道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知道。我留十四万,也给你十四万。”我说,“你不用拿它来交换住在这里,或答应以后什么时候回来。”

小满把衬衫抚平,过了片刻才说:“等面试回来,我们再办这件事。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工作。”

“好。你先去面试。”我替她把压在箱轮下的衣袖抽出来,看她重新合上箱子。

客厅里,建明没有再写便笺。他把母亲的相册放进自己的袋子,遗像盒留在茶几上,问小满想不想带走一张照片。

小满走出来,挑了相册里母亲坐在窗边笑的那张,夹进随身的书里。“这张我带着。别的你先收好。”

建明点头,把相册扣好。小满的钥匙在她手里,行李箱停在门边;第二天的车票已经出了。房子该怎么交给她、交了以后能不能卖,建明还欠她一个回答。

那晚建明把相册带回了我们家。我留在旧房,陪小满收拾第二天要带走的东西;遗嘱原件仍在我包里,茶几上的分配便笺却被建明带走了。

小满打开衣柜,先取出两件能穿去面试的衬衫。她试了试袖口,又把其中一件放回去:“这件肩上有一道线,灯下看得出来。”

我拿起另一件,替她找合适的裤子。柜里大半是洗得发软的家居服,几件旧工作装压在最底层,衣架上的防尘袋已经裂了口。

“明早去买一件新的,来得及。”我说。小满看了眼车票,点头,把裤子折好放进行李箱。

门后还挂着一件深色外套,衣角被钥匙磨得起了毛。我以为她不穿,伸手要取下来,她却说:“那件放最外面,我要带走。”

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折过的挂号单和几枚硬币。小满把纸拿出来,才说以前母亲夜里一有不对劲,她抓起这件外套就能出门,不必开灯找衣服。

我帮她把硬币倒进桌上的小盒。她检查外套拉链,拉到顶,又松开:“有一回卡住了,我就穿着没拉上的衣服抱妈下楼。后来自己把拉链换了。”

她说完便把挂号单撕掉,没再往下讲。我将外套叠好,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留出她随手能拿的位置。

小满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日程提醒。她划掉时,屏幕下方露出几封邮件,标题里都有“面试邀请”四个字,日期却是前两年。

她发现我看见了,没有遮。“那时候有同事介绍岗位。我答应过两次,买了票,又退了。”

“后来怎么没再约?”我问。

“也约过。”她把手机收起来,“白天有人替我看一会儿妈,可晚上总得有人在。我去一趟外地,来回不止一天。不是把票买了,就能走。”

她没有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不知道。我也没急着替自己找说法,只把箱子里卷起的衣服重新铺平,让她有地方放电脑。

门铃响时,小满正找充电器。建明站在门口,手里是她落在我们家的文件袋,还有母亲相册里那张照片的透明保护套。

“相片别夹坏了。”他把保护套递给她,看见地上的箱子,“这么晚还收?明天我送你去车站,顺路。”

“票上写着下午两点,我自己能去。”小满把照片装好,又放回书里,“文件袋谢谢你。”

建明没再提送站。他走到客厅,看见墙边少了轮椅,便将原来靠着轮椅的小柜子移正,擦掉柜脚旁的灰。

小满的手机响了。她看见名字,接起来叫了声“许姐”,对方问她到站后要不要先去公司认门,还说面试的负责人记得她以前做过的项目。

电话开着免提,小满一边找笔,一边记下楼层。许姐问:“前年那个岗位你没来,这回家里的事安排得开吗?”

小满看了哥哥一眼,关掉免提才回答:“安排得开。我明天过去,周二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建明还站在小柜旁。“前年也有人找你回去?”

“有。”小满把笔放进文件袋,“那次妈刚出院,我退了票。后来还有一次,还是没去成。”

建明低头看柜面,指尖沾了灰。“我以为你辞了原来的工作,回来以后就没打算再做那行。”

“我回来是照顾妈。”小满拉上文件袋,“你一直没问我还想不想上班。”

建明把抹布放下,没有接话。他帮她从柜顶取下一个箱子,小满挑出身份证明和旧工作资料,其余仍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我陪小满买了面试穿的衬衫。她在试衣间里换好,出来照镜子,先抬了抬手臂,确认肩膀活动时不会绷紧。

她把新衬衫装进防皱袋,路上又给短租房的联系人打电话,确认到站后能取钥匙。我听她自己约好时间,没有替她插话。

回旧房时,建明正在擦厨房窗台。他说相册和遗像盒都收走了,柜里还有几件母亲的衣服,等小满回来再一起看。

“你先挑想留的。”小满说,“剩下的不用等我。我回来要整理自己的东西。”

建明拿着抹布,问她回来是哪天。小满答复要看面试安排,有结果会告诉他;至于房子,等她回来再谈。

去车站前,建明又把车钥匙拿出来。小满看了一眼已经叫到的车:“我约好了,不用送。”

他把车钥匙放回口袋,帮她将箱子提到楼下。车到了,小满自己把箱子推向后备厢,只让他扶住箱盖。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衬衫挂起来,明早少赶一件事。”她笑了一下,核对车牌后上了车。

车开走,建明仍望着路口。我提醒他,旧房的冰箱还通着电,里面的东西今天得清掉。

“你不一起去?”他问。

“你来决定哪些留下。”我说,“相册已经在你那儿。厨房和柜子里还有什么,你自己看过才知道。”

他独自回了楼上。傍晚我去接他,冰箱断了电,厨房的空瓶和过期调料都装进袋里;母亲的衣服整齐放在卧室床上,一件也没扔。

建明坐在床边,把一只坏了扣子的袖口翻给我看。“我以前每次来,都只看见她穿着干净衣服坐在那里。”

我帮他找了个箱子,让衣服先有地方放。他把其中一件叠进去,叠到一半又拆开,重新对齐袖子。

接下来几天,小满发来面试结束的消息,还说公司要核对以前的工作经历。建明回了一个“好”,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打扫屋子。

第五天,她把正式的岗位邀请发到我们三人的聊天里。报到日期定在三周后,她已经确认接受,并约了下周回来收余下的行李。

建明盯着日期看了许久,问我:“房子的事,要在她报到前给个准话吧?”

“要。”我说,“她去不去上班已经定了。你给她的回答,不能再替她改车票。”

小满确认岗位后,建明把便笺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餐桌上。那行“旧房照常使用”被划得很重,纸背都留下了笔痕。

“我不能拿这张纸去办房子的事。”他说,“妈名下到底有哪些材料,我们先查清楚。”

我拿出遗嘱原件,和他一起回旧房找证件。房屋的旧产权材料在卧室柜顶,外面裹着塑料袋,旁边放着公公去世后办手续留下的档案。

建明把几张纸按日期排开。旧房后来已全部登记在陈桂兰名下,这与遗嘱写的房屋一致;他又核对地址和房号,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我总拿这儿当老家,从来没细看过这些。”他把材料推向我,“要转给小满,得先把妈留给我的这一步办完。”

我们带着材料去咨询。工作人员看了登记信息和遗嘱,列出后续需要核对的证明,让建明先按继承的路径准备,再办理给小满的转移。

回来的路上,建明把那张材料清单折进钱包。“原来一句‘房子归她’,后面还有这么多事。”

“手续可以一件件办。”我说,“你先想清楚,办成以后她卖房,你还会不会拦。”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才说:“妈留给我,大概就是想把房子保住。要不她为什么不直接写给小满?”

“她没有告诉我这个理由。”我说,“遗嘱写了房子给你,没写要你永远留着。你怎么理解,是你的事;小满拿到房以后怎么用,得是她的事。”

建明没有再从遗嘱里找句子反驳,只说想等小满回来,当面问她是不是非卖不可。

我同意让他们当面谈,把材料清单收进文件夹。建明又提出请个熟悉手续的人帮忙看看,我说可以,先别替小满约任何办事时间。

小满下周回来那天,没带走时那只大箱子。她背着电脑包进门,说公司已经安排入职体检,月底报到前还要搬一次住处。

建明让她坐,递给她我们查过的材料清单。他说明旧房现在仍登记在母亲名下,必须按手续先处理继承,之后才能转给她。

小满逐项看完,问:“这些办好后,如果我卖,需不需要再征求你同意?”

“手续办完,房子在你名下,我就没法替你签字。”建明说,“但我希望你至少住一阵,别刚拿到就卖。”

“我报到以后住在外地。”小满把清单放平,“旧房空着,你要我为了让它像个家,每隔一段时间回来住几晚?”

建明指着母亲原来坐的方向:“妈最后一直念着这房子。她写给我,总有她的意思。”

小满看了看墙边的椅子。“妈也答应过请人替我值夜班。她总说身体再稳一点就请,真到了夜里,还是让我再辛苦一晚。”

建明低下头。小满继续说:“她想住在熟悉的地方,我留下了;她舍不得请人,我又留下。四年过去,你现在还要我照她的意思住在这里?”

“你可以叫我回来替。”建明说出口,自己也停了停。他想起那些夜里我和他都在另一处家里,手机静音后常常到早晨才看到消息。

小满没有列出每一次他没来。她把体检通知放在桌上:“现在没有夜班可替了。我需要的是去上班、在那边住下来。”

我看着那张通知,也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婆婆住院时,我给小满送过饭,见她累得站着都打晃,只问她想吃什么,没问过她能离开多久。

“我也把你留下当成理所当然。”我对小满说,“那时你说没事,我就真按没事往下安排。这个判断是我自己的错。”

小满看着我:“你那几次送来的饭,我都记得。可我也不想靠谁偶尔来帮一把,继续把日子过在这里。”

“我明白。”我将她的体检通知推回去,“你按公司的时间走。房子的材料我们核实过,接下来得由建明决定怎样办。”

建明打开相册,翻到母亲坐在窗边的那张照片。小满已经带走另一张,同一页只剩一个空着的角。

“如果卖了,”他问,“忌日你会回来吗?”

“有空我会回来给妈上香,也可以去墓前。”小满说,“但我不答应每年都到这间屋里打扫、买菜、等你们来。”

建明合上相册:“我以为房子给你,你就不用急着离开。”

“房子若只是让我继续住这儿,就不是我能用的房子。”她指着材料清单,“办不办,你可以自己选。我不会为等它推迟报到。”

我看见建明把清单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这次他没有让小满留下钥匙,也没再把“旧房照常使用”写回便笺。

他问小满:“你如果卖,打算在那边买房?”

“先租,工作稳定后再看。”小满答,“要不要买小房子,得看那边的价格和我能负担多少。我还没拿到第一份工资。”

建明说手头这些材料要补齐,房子暂时办不到她名下。小满表示理解,问他什么时候能给她明确答复。

“这个周末。”他看向我,“我们三个人把房子和钱都谈清楚。我会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当面说。”

“可以。”小满把体检通知放回包里,“我周末来。今天先把自己的书搬走,报到要用。”

建明起身帮她取柜顶的箱子。搬下来的书有一层灰,他拿抹布来擦,小满则挑出需要带走的几本,装进电脑包。

她没有要求哥哥当场保证卖房,建明也没有再用母亲的遗嘱替她回答。门边渐渐空出一块地方,曾挂夜用外套的钩子露了出来。

小满走后,建明把材料清单压在遗嘱信封旁。“周末谈钱,”他说,“你真准备给她十四万?”

“准备。”我把原件收回包里,“这笔钱怎么给、剩下的怎么办,周末我自己说。你的房子,也由你自己说。”

周末小满到时,建明已经把房屋材料放在桌上。他没有拿那张分配便笺,先把咨询时记下的办理顺序告诉她,也说清手续还没有开始。

“我会先把继承的手续办到自己名下,再转给你。”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去之后,你打算出售,我不会在手续上设条件。”

小满把这两句话听完,问:“如果买家来看房,你会不会临时说舍不得?”

“我可能舍不得。”建明看着相册,“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继续让你守着。我会把相册和要留的东西搬走,不占着房间。”

小满没有道谢,只把他记的清单拿过去,看了看最后一项。“办理的时候通知我,我按需要到场。报到那天我照常走。”

“好。”建明说,“该我跑的材料我去跑。你在那边先把工作安顿下来。”

轮到钱时,我把自己的银行卡和遗嘱放在桌上,却没有把卡推向任何人。“妈留下的二十八万,我决定拿十四万赠给小满,另外十四万留在我手里。”

小满抬头看我。她那晚说等面试回来再谈,如今岗位已经定了,先问的却是:“嫂子,你自己用钱的地方算过吗?”

“算过。”我说,“家里的日常开销我们照旧分担,原先约好由我和建明出的丧葬费用,也从我们自己的钱里付。这十四万是我能给你的数,剩下的我给自己留着。”

建明把手指搭在杯沿上。“房子要转,钱也给她一半。既然你支持她,二十八万全给她,不是更能让她在外地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