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浪潮正奔涌向各行各业,在教育领域,智能工具已广泛应用于教育教学的各个场景,它既带来了精准教学、个性学习的可能,也引发了关于教师角色与价值的广泛讨论,甚至带来教师的身份焦虑。当下,教师究竟该如何平衡时代变局中的“变”与“不变”,如何答好智能时代教师专业发展“怎么办”这道必答题?本报特别就这一话题对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政涛进行专访。
李政涛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主任,华东师范大学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所长。
访谈者 |本报记者 黄 浩
人机之间,教师何以自处
中国教师报:李教授好,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提出“人机矛盾”是智能时代教育的主要矛盾,智能时代教师面临多重变化。在此背景下,教师面临的最根本挑战是什么?
李政涛:如果“人机矛盾”是智能时代教育的主要矛盾,那么教师面临的最根本挑战,就是如何处理“师—机—生”之间的三角关系。在以往,教育领域的高手被称为处理“师生关系”的高手,如今则演变为处理“师—机—生”关系的高手,其中的复杂程度显而易见地增加了:数智时代的学生相比农业时代、工业时代的学生,在心智与情感方面更加复杂多元,是人类自我迭代后的新生命,教师既要处理与学生的关系,也要处理与机师的关系,后者在相当程度上汇聚了人类教育教学的智慧,而且自身也在不断迭代之中,教师需要学会运用,学会向它学习,学会与它和谐相处,竭力避免依赖它,更要避免被机师逼到墙角,一步步退到课堂的边缘和角落,进而在学生眼里变得可有可无,最多成为机师的助手,甚至成为机师的分身……
这意味着教师需要同时应对两类加速迭代更新的教育对象与教育伙伴,更艰难的挑战在于,教师还要协调处理好“机—生”之间的关系,不仅要让学生学会在人机协同中学习,为“学会学习”增添新的时代内涵:学会向AI学习、用AI学习,还要在忧心忡忡、谨小慎微中避免学生被机师控制、被机师替代。这种复杂三角关系的处理,一旦落到具体而微的教学场景,便会产生纷至沓来的各种细琐冲突,因此在“微观实践”中将会更加复杂、更加充满挑战。
中国教师报:面对“机师”的兴起,您认为教师必须坚守并不可被替代的核心角色是什么,是“育人者”“价值观的培育者”,还是“高阶思维的激发者”?
李政涛:这三个角色都不可被替代。但如果将三者连接起来,其关联在于,教师是以价值观、高阶思维为核心载体和基本路径的育人者,这是只有人师才能做且才能做好的事情。当然,除了价值观、高阶思维之外,还有情感的培育,以及好奇心、想象力和专注力等多元路径。
然而,如果跳出这些角色进一步思考,教师更加综合、更加上位的角色是什么?我认为是“引领者”。如同当我们把学校放在前面,建构一个校家社协同育人的“教联体”,就意味着学校是引领者和主导者。
同理,在“师—机—生”的关系之中,之所以把“师”放在前面,也是考虑到教师作为“引领者”和“主导者”的角色,这是其在智能时代的体现与表达。由此,我想到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市八一学校座谈时所言的“四个引路人”:“广大教师要做学生锤炼品格的引路人,做学生学习知识的引路人,做学生创新思维的引路人,做学生奉献祖国的引路人”。“引路人”就是引领者和主导者,这是任何时代的教师永远要坚守、不能被动摇、更不能被替代的核心角色。
为与不为,教师何以立身
中国教师报:您提出教师要在人工智能的紧逼下“绝处逢生”,并将其归结为三大新本领:挖掘和转化人机对话的育人价值、选择并教会只有人师才能赋予的教学内容、与机师协同育人。若以人工智能为新尺度重新审视“什么知识最有价值”,今天教师的“可为”与“不为”究竟在哪里?
李政涛: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带来的不只是新技术、新工具、新能力,还有新的尺度和新的标杆。以人工智能为准绳,那些古老而基本的问题如“什么知识最有价值”“什么能力最为关键”必须重新回答。我给出的准则只有一句话:凡是人工智能擅长的知识和能力,可以少教甚至不教;凡是人工智能不擅长或者无能为力的,就要多教、重点教。记忆型、计算解题型、考试训练型的知识与技能,今后大可不必再由教师耗费心力,人工智能是记忆与计算的高手,说它是“考试训练的天敌”并不为过,那些以牺牲童年幸福换来的训练成果,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教师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投向何处?投向价值观、高阶思维,投向好奇心、想象力、审美力,投向真实的情感世界,投向只有在失败与挫折之中才能生长出来的意志和勇气——这些恰恰是机器的盲区。机器可以永不疲倦,却从未真正沮丧过;而人,正是在一次次的选择与放弃、重来与坚守中才成为人。这预示着,当下对核心素养的理解,以及新课程与新课标的落地实施,同样需要以人工智能为新视角和新准绳,重新加以解读、设计、实施和评估。
同时也应看到,未来教学中七八成的工作可以交由智能技术完成,真正考验教师的恰恰是剩下的那三成:同一节课,有人工智能和没有人工智能,教师展现的专业能力是否一样?这既是压力,也是教师专业发展的新空间。
中国教师报:您曾提出教师的“爱商、数商、信商”和“六项新基本功”。在智能时代,这些新基本功中最核心、最紧迫的是哪一项或哪几项?教师应如何着手锤炼?
李政涛:我认为是“爱商”和“上课”,它们都是教师之为“人师”的根本。教师的“爱商”,首先是对学生的爱,是“爱生如己”。这种爱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生动的。最近我参与拍了一部以李吉林老师为原型的电影《长大的儿童》,导演陈应歧在我们华东师大的一次分享会上,特别提到一个细节,他从李老师的教学视频中,看到了课堂上的李老师始终凝视着儿童,那种凝视的目光充满了温暖、温情,这是只有“人师”而不是“机师”才能给孩子的目光,孩子们就天天浸润在这种温暖目光的凝视下,感受着师者的暖意和温情,如同置身于暖洋洋的阳光之中。此时,“爱”就在看学生的目光里了,爱就鲜活地流淌在孩子的心底了,爱就活在课堂上了,成了“活生生的爱”“活泼泼的爱”。倘若没有这样的爱,注定当不好老师,成不了好教师,最多只是一个“教书匠”,只是没有灵魂的教育者。
至于六课技能,我还是首推“上课”,这是教师安身立命且独步天下的阵地与法宝。它的养成,确实需要教师千锤百炼,但为了不盲目苦练,我以为有三个关键:一是要奠基,从一开始就选择某一两位名师大家,如陶行知先生、于漪老师、李吉林老师等,作为学习的对象和起家的人物,进行专人式学习和揣摩;二是要复盘,不断对自己的教学实践进行持之以恒、点点滴滴式的细致复盘,复盘是最有效的反思方式,无复盘不反思,无反思不成长。每一次上课,还有每一次备课、说课、观课、评课和写课,都需要自我追问:我复盘了没有?怎么复盘的?三是要重建。所有的奠基式学习、复盘式学习都是以重建为指向的,从重建自己的课堂,到重建自身,再到重建教师自我的精神宇宙。
返归自身,教师何以成长
中国教师报:您刚才谈到了“重建教师的精神宇宙”,我记得您在《重建教师的精神宇宙》一书中提出“我向教育”理念,强调在“好为人师”之外,还需要“好为己师”。智能时代的“我向教育”,与您提出这一理念时相比有了什么新内涵,又将如何作用于教师今天的自我成长与专业发展?
李政涛:这其实蕴含了一种先后性的假设:先有好的“我向教育”,才有好的“他向教育”;只有成为“好的己师”,才能成为“好的人师”。换言之,没有“我向教育”就没有“他向教育”,没有“己师”就没有“人师”。所以,我一直主张“成己成人”,而不是“成人成己”。近年来的教师教育,为什么特别强调从经验型教师向反思型、研究型教师转变?其实就是强调教师返归自身,先把“己师”做好、做强,这是教师成长的逻辑起点,也是教师发展的真谛之所在。
我一向认为,所谓“灵魂的工程师”,首先是自我灵魂的工程师。教师首先不是建构他人精神世界之人,而是建构自我精神世界的人——如果自身的精神生活不丰盈、不丰厚、不丰实,缺乏精神的力量,就无法教出、育出具有同样精神生活品质的学生。而智能时代这一点尤为重要:人师的部分角色和职能,更加重在培养学生的理想与信念、价值与意义、思维与情感、意志与勇气、反思与自省。
中国教师报:您曾用“前50里路”和“后50里路”比喻教师发展,它们分别代表何种含义?智能时代,我们该如何突破教师发展的“后50里路”?
李政涛:所谓“前后”,不仅是“前后相分”,还有“前后相接”“前后相续”,意思是走了“前50里路”之后,“接下来”继续做些什么?我眼中的教师发展的“前50里路”是价值观、知识、技能和方法,这是身为教师的基础性素养,可能人工智能最擅长补齐教师发展“前50里路”里的短板,但是它最难替代的恰恰落在“后50里路”——好奇心、勇气、想象力和思维品质。
之所以许多教师停滞在“前50里路”,原因很复杂,既有前端的原因(职前教育的选拔和培育),也有后端的原因(职后教育的目标与方式);既有外在的原因,也有自身的原因;既有普遍的原因,也有特殊的原因。不同地域、不同类型、不同阶段和不同学科、不同学校的教师差异都很大,很难一概而论。在智能时代,有两点尤其值得指出。其一是失去好奇心:我曾听某省“特级教师后备班”的组织者抱怨,那些已走到“特级教师”门前的教师,既不认真听讲,也不好好读书,症结正是在于他们的好奇心没了——好奇心一流失,倦怠就来了。其二是我称之为“数字倦怠”的新状态:更多的平台与智能工具,带来的不是更多的新奇与惊奇,而可能是更多的厌倦。
从突破的角度看,有两条路径不可或缺:一是学习、学习、再学习,二是训练、训练、再训练。尤其是我个人特别看重的教师的思维品质,它不是听报告听出来、读书读文章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是艰苦、坚持不懈的自我训练练出来的。
走进现场,机师何以共生
中国教师报:关于教师的“现场学习力”,您曾多次强调这是教师最重要的学习能力。当“现场”从线下课堂扩展到线上空间和人机交互界面时,如何培养教师“为转化而学习”的新现场学习力?
李政涛:这是极具时代挑战的好问题!当现场的内涵与外延扩展到线上空间和人机交互场之后,从学习的目标与对象来看,如前所述,AI或者机师成为教师新的学习对象,所以我曾经提出,因为有了“双师课堂”之后的教研,教研将会增加一项内容:这堂课,作为“人师”的我,从“机师”那里学到了什么?从学习的方式和机制来看,人机协同式的学习将会常态化或日常化,这是一个“无协同不学习”的时代。从学习的素养与能力来看,最终要转化为教师新的关键能力:人机协同式的教学能力和育人能力。其中教师有没有向AI、向机师发问和追问的能力,有没有不断提出好的教学问题和育人问题的能力,是关键能力的具体表现。
中国教师报:教师应如何将“人机协同”“五育融合”等新理念真正转化为日常教学行为,从而避免智能教育技术陷入“穿新鞋走老路”(如强化应试、替代思维)的异化风险?
李政涛:“转化”这个词很重要,它不是一个概念。它是一种行为,即转化行为;它是一种过程,即转化过程;它还是一种能力,即转化能力。
所有对新理念的转化,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进现场,进教师的教学现场、教研现场、培训现场。回到现场,进入现场,在现场中进行现场转化。以“五育融合”进教学现场为例,我们华东师大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作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2019年就成立了全国第一家五育融合研究中心,成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写论文、写专著,而是进实验区、实验学校的课堂现场,通过三条路径进现场:进教学设计(备课)、进教学过程(上课、观课)、进教学反思(说课、评课和写课)。换言之,要与真实具体的教学场景、与日常化的教师六课技能融为一体,这样的新理念、新技术,才能最终长到教师身上,变为教师生命的理念、生命的技术和生命的学问。
目前,我和团队不仅正在考虑人机协同怎么进现场,还在考虑怎么将五育融合、人机协同和教育家精神融合起来“进现场”。它们不是三件不同的事情,而是一件事情的不同维度。这是我喜欢的思维方式——“综合融通”。
中国教师报:您能否为AI时代的“新教师”简单画像?如果请您对智能时代的教师写一句赠言,您会说什么?
李政涛:AI时代的“新教师”,是能够与机师比拼、竞争,也能与机师和谐相处,更能与机师共生共长的教师。
我最想说的是:面对日益强大的“机师”,我始终充满自信,更充满自豪,因为我坚信:我们是独特、独立且不可替代的“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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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28日13版
编辑 | 白衣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