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那几年,乔安娜·坎农(Joanna Cannon)和同学在昏暗的阶梯教室里待了无数个小时,试图弄懂一具身体能出故障的种种方式。从细胞层面的缺陷,到成千上万种疾病的症状,它们像埋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开战。有些时刻,她甚至觉得人类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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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里,她们对着塑料假人演练抢救,缝合橙子练习打结。那些漫长的年份里,她们把知识硬塞进疲惫的大脑,学会了身体可能以哪些方式走向终点,学会了怎么阻止,也学会了在阻止不了时,如何把消息告诉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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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认识死亡,是在毕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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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她戴着崭新的听诊器走进病房,心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恐惧。二十分钟后,别在衣领上的传呼机响了,她接到了作为初级医生的第一份工作:去七号病房,确认一位病人的死亡。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受过训练,在工作坊里成功确认过一位假病人的死亡——那位假病人随后还下床吃了个奶酪酸黄瓜三明治。她答过好几道相关的考题,头都没回一下。应该没问题。

病人躺在侧间里。走进去时,她最先注意到的是空气有多静。门外,整层病房照常运转;她站的地方,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四周是一次漫长住院留下的痕迹:一摞旧杂志和报纸,床后墙上贴着康复贺卡,揉皱的纸巾,还有早已被遗忘的茶杯。她试着不去看这些,专心做那件被训练过的事。

那是一位年老的女士,一头紧卷的灰发,脸上写满衰老和疲倦。她的死亡安静而可预期,但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像是试图抓住这个世界,像是想起了什么忘了做的事,需要留下来。

她检查了该检查的一切。用笔灯照进那双浑浊的眼睛,把崭新的听诊器按在胸口,听有没有呼吸的动静。她一丝不苟地记录在病历上,然后在那间静止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立刻转身离开让她觉得不对,总该以某种方式承认她的离去。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床边的书。一本平装本,书页深处夹着一枚书签。

“她再也不会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她想。

离开那间房很久之后,她的心思还一次次回到那枚书签上。从那以后,每一个班次,她都收集到越来越多这样的小记忆。她管它们叫自己的“柯达时刻”,攒得太多,每天像拖着一只沉重的行李箱。

要学死亡这件事,急诊科给的机会最丰富。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雨点砸在屋顶上,一位年老的女士心脏骤停后被送来。她叫埃尔茜,双开门被撞开,她躺在推车上被推进来。那天晚上,埃尔茜和丈夫在看电视,丈夫去端当晚最后一杯茶回来时,发现她已经在椅子上失去意识。他在复苏室外的走廊里等着,而埃尔茜疲惫的身体已经受够了这个世界,最终医生宣布了死亡时间。埃尔茜不是她的病人,在医生把消息告诉她丈夫之前,她就离开了复苏室,但在赶去下一个任务的路上,她与那位丈夫擦肩而过。又一个柯达时刻。因为搭在他手臂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雨衣,被暴风雨打湿、起了皱,正等着被穿上。

在急诊科,死亡显得那么不可能。这些人的一天,开始时和任何一天没有两样。车祸、心梗、倒下。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躺在拉帘的隔间里,向医生解释自己,而双方都在琢磨,一个平常的日子怎么变得如此不平常。

伊丽莎白被收治时,她正在护士站写病历。那是一位三十五岁的女性,脉搏飞快,胸口发紧,还有一种“非常糟糕的事要发生”的感觉——医生们称之为濒死感。因为她年轻,其他方面健康状况良好,她的症状被归为“只是焦虑”(即便是现在,人们还是喜欢在任何心理健康问题前面加一个“只是”),她被安排进了轻症区的隔间。两名医学生发现了这个潜在的“学习机会”,跟着进去,拉上了帘子。不到五分钟,帘子被猛地拉开,其中一名医学生惊慌地冲出了急诊科。另一名用出奇平静的声音问,能不能“来个人帮帮忙”,因为伊丽莎白已经不说话了,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心脏骤停。

恰好一位顾问级心脏科医生就在隔壁隔间,几秒钟内,抢救团队就围到了病人身边。想看效率的定义,抢救呼叫是个绝佳的起点。在心脏科医生的监督下,他们把药物和电流送进伊丽莎白的身体,几分钟内就把她救了回来。这是个奇迹,就在她眼前。她以为所有抢救呼叫都会是这样(并不是)。病人甚至试图站起来(躺下,伊丽莎白!顾问的声音在急诊科里回荡)。伊丽莎白最终被送往冠脉监护病房,心脏科医生转向他的观众说:“好吧,关于濒死感,她说对了。”心脏科医生的时机感无可挑剔。

剩下的班次里,她一直观察他,隔着急诊科看他继续自己的一天。她想问他,和上帝争论是什么感觉,在急诊科的地板上行一个奇迹是什么滋味。但她把这些疑问留在心里。她做初级医生还没多久,却已经明白,医生的工作是采集病史、开X光单、插套管。医生的工作不包括谈论感受(至少要到精神科病房那个避难所才行)。于是她又收集了一个柯达时刻,又一个她学到的关于死亡的事。

十年后,离开那些病房很久了,她仍然随身带着这些时刻。它们是小小的便利贴,每当自己被琐碎的烦恼压得喘不过气,就抽出一张来看。那是早已离世的病人留下的遗产,至今仍给她安慰和视角。因为作为医生,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走到死亡面前,你永远不会理解它。死亡的真正含义藏在书签和雨衣里,不在教科书和阶梯教室里。你可能精通解剖学、生理学和药理学的语言,但只有当你意识到,对一个临终病人,有时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是停止试图修复一切,只是坐下来听——那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