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王派留清韵,百年怀思,越音绵长,薪火永续梨园春。
本文作者(右)与王文娟(左)合影
岁月的长河悄然流淌,即将迎来王文娟老师的百年诞辰。她老人家这辈子,台上是清清爽爽的形象,台下是干干净净的人生。这份不染纤尘的纯粹,铸就了她一座又一座不朽的艺术丰碑。尤其是“南缘北梦”——《再生缘》里的孟丽君与《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性格命运迥然不同,她塑造的这两个人物形象,早已成为“王派”艺术难以逾越的高峰。听她情深意切地唱,看她出神入化地演,总让人意犹未尽、余音绕梁。
1977年10月1日,我随母亲走进中国剧场,观看由王老师主演的越剧《忠魂曲》。舞台上,杨开慧与毛岸英告别,一句“天不要怕,地不要怕,死人不要怕”,铿锵有力,直击人心。那一夜,它以高于生活又立足于生活的沉浸式气场,让我跟着王老师走进了角色,也由此与“王派”艺术结下了终生不解之缘。此后数十年间,母亲总打趣我:“你这是又多了一个娘。”
1978年,越剧电影《红楼梦》风靡大江南北,紧接着《孟丽君》上演,让我对“王派”艺术彻底走入痴迷。大学期间,我常常骑着自行车,穿梭于人民大舞台、市府礼堂以及美琪大戏院(时称北京影剧院)之间,执着地追随王老师的舞台足迹。深夜散场后,往往要翻墙潜回宿舍,却依旧乐此不疲。
那时,我关注着王老师的一切。从《舞台与观众》里读到道临老师每晚去越剧院接排练完《孟丽君》的王老师,两人沿着淮海中路的林荫道漫步细语;从《唱片报》得知王老师去唱片厂录音时精益求精、不厌其烦;又在《上海戏剧》杂志中,读到当年执导《慧梅》的上海戏剧学院朱枫岚教授的导演札记——排演《慧梅》时,剧本不够充实,王老师却正好有了施展空间。她自编了一段“剑舞”,招式游刃有余,刚劲流畅。这段舞没有盲目炫技,而是将“手眼身法步”化于无形,吐纳运转间收放自如,既托出了慧梅的飒爽与干练,也顺理成章地为袁时中观操片刻一见倾心作足了铺垫,令导演大为赞赏。
孙道临最喜欢的王文娟小照之一
读着,感佩着,我也渐渐拿起笔开始投稿,居然陆续在《舞台与观众》等报刊上发表了多篇关于“王派”演出的评论与感悟。1986年,我在《知音》杂志发表的《孙道临与“林妹妹”的美满姻缘》一文,如今更有幸为嘉善博物馆收藏。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我远赴荷兰定居。有一次因事致电单仰萍,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温和而熟悉的声线:“我是王老师啊,仰萍在排戏。你在荷兰呀?庆原(道临老师和王老师的爱女)也在德国,倒蛮近的。”一句亲切的问候,瞬间拉近了万里之遥,我们竟在电话里畅聊近一个小时。
上世纪80年代王文娟和孙道临生活照
几年后,我第一次随朋友去拜访王老师,什么都想问,又什么都不敢问。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王老师对地缘政治与异域风情皆洞若观火,身上丝毫没有“体弱多病林黛玉”的影子,只是一位无比和蔼、豁达睿智的长辈。
后来有一次聊起当年看《孟丽君》的开场:黑暗中只见王老师自己搬着梳妆台上场,灯光亮起,伴唱“家遭难……”响起,她便开始自描画像。王老师笑着夸我:“记性介好,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又聊起剧场休息后,一身绿色蟒袍的郦君玉去后宫陈情,煞是好看。王老师笑着说:“道临也喜欢这场戏,且提示我念白不能轻。奏章一呈,关乎两家生死,决不可轻飘,语气顿挫必当精准确切——轻了气就散,飘了意就虚。”
1994年10月,王文娟和女儿孙庆原在德国
有一次,学生讲起演《焚稿》时受病榻高低的影响,王老师通透地说:“不要计较这些,林黛玉的心都在流血。”有时兴致来了,九十多岁的她还在家里跳起“腰带身,身带手”的朝鲜舞,翩然无拘;又或是展示绝妙难摹的“云手”——当年的《皇帝与村姑》中,张桂兰演绎“家乡的泥土家乡的情”的瞬间,她将这传统“云手”以不易察觉的自然之态消融于乡野烟火人情之中,了无痕迹,为全戏大增光彩。
后来,同去拜访的荷兰朋友Roel给王老师讲起武康大楼设计师邬达克的故事,惹得王老师兴致勃勃地追问:“下次来再多讲一些给我听!”到了 2016年“千里共婵娟”专场,Roel在逸夫舞台门口接受采访,居然现场哼唱起了“王派”别具韵致的落调长拖腔。王老师得知后乐不可支:“外国人也会唱‘王派’了!”
荷兰朋友Roel(左)会唱“王派”
聊起当年在德国,她想起自己拾起满大街从树上散落的苹果做果酱,又打趣道:“庆原讲,人家的东西不能带回家,哈哈!”
学生们孝敬她的海鲜,她统统留着送我,每次回荷兰前,我大包小包,甚至扛着整只火腿从武康大楼走下来,偶尔撞见方亚芬、章瑞虹等,都让她们羡慕不已。这二十多年来,每次回上海看望王老师,聊“王派”艺术,话红尘生活,欢声笑语间,满是经年不变的慈爱。
与王老师的最后一次相聚,是2019年12月19日和多位朋友在家中为她庆生。不承想,2020年元旦我返回荷兰后,新冠疫情暴发,王老师随后也住进了医院。一年多后,从刘萌处获悉,病危之中的王老师依然在费心设计《蝶恋花·答李淑一》中“我失骄杨”的唱腔。我想起她曾对我讲过,唱到“吴刚捧出桂花酒”时,乐队伴奏要“嘭嘭嘭响”、要热热闹闹地“闹猛”,当时刘萌唏嘘叹息:“再闹猛,夜里更加睡不着了……”2021年8月6日,王老师与世长辞。沉痛的是,这一天竟与我父亲离世的日子是同一天!当时受限于国际旅行禁令,我远在荷兰,未能赶回上海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成了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今年10月1日的“王派”专场演出中,看着众多学生与再传弟子个个成长为各大剧团挑大梁的当家主角,我不禁百感交集:“王派”,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正是王老师生前卓越的艺术成就与崇高人格魅力的最好见证。王老师留给世人的,是她踏出的一条以心传心、以情动人的艺术之路。她抚慰了一代又一代人关于爱、关于痛、关于理想的追寻。台上,她演遍人间至情;台下,她阅尽世事风霜,归来仍是云淡风轻。
“王派”艺术从未远去,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温暖着我们的心。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刘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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