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保三年,1646年2月,日本江户城吹着早春的冷风。
德川家光的侧室阿玉,在城里生下一个瘦小的男婴。婴儿皮肤发青,哭声也不响亮,接生的产婆差点以为养不活。阿玉抱着他,不敢声张,只是悄悄请来仁和寺的僧侣亮贤做法祈福。
亮贤看了看孩子的面相,说了一句改变这家人命运的话:
“此子,日后必有极贵之相。”
这个孩子,乳名德松。
阿玉不是什么显赫出身。她原本是京都一家蔬菜铺(八百屋)的女儿,后来入大奥,做了家光的侧室。在等级森严的德川家里,侧室的孩子,天生低人一等,但德松运气好。
1651年,家光去世。兄长德川家纲继承将军位。德松被封给十五万石,后来改封上野馆林,正式改名“纲吉”,成为馆林藩主。
馆林在关东以北,冬天冷,藩政琐碎。纲吉在那里读书、治藩、写汉诗,跟儒生谈《论语》,跟僧人论因果。他个子不高,身体羸弱,性格里既有自卑,又有极强的不甘——他知道自己血统不够“正”,所以比谁都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德川”三个字。
这一段馆林岁月,后来被很多人忽略。但正是这里,埋下了他后半生的两根骨头:
一根是“以儒治国”的体面梦;
一根是对“天命”“因果”“子孙”的执念。
1680年,家纲病死,没有儿子,将军之位空了。
按惯例,该从御三家(尾张、纪伊、水户)里选,或者干脆迎个皇室子弟来当“宫将军”。大老酒井忠清偏向后者,想迎有栖川宫幸仁亲王。但老中堀田正俊站出来,一句话堵死:
“德川天下,岂可拱手让与外样血统?若立亲王,幕府根基动摇。”
最后,纲吉以家纲养嗣子的身份,入江户城,继任征夷大将军——德川幕府第五代。
他那年三十四岁。入城那天,江户下着细雨。纲吉坐在肩舆上,看着两边跪伏的大名和旗本,心里大概有一种近乎眩晕的踏实:
那个馆林藩的小个子,真的坐到了天下人的位置上。
刚开始,他不像个暴君。
他禁用战国遗风里的粗暴杀伐,推崇文治。亲自讲《易经》,建汤岛圣堂,尊儒重学,整顿法度。史书把这段叫“天和之治”。
他还把母亲阿玉接回江户,给她落发后的尊号——“桂昌院”。
桂昌院信佛,信得发烫。她总觉得:我儿子能当将军,是神佛保佑;那要想坐稳,就得继续积德。
纲吉孝顺。母亲的每一句“佛说”,他都往心里去。
1683年,他的嫡子德松出生,举国欢庆。将军有后,德川不乱,可孩子命薄,只活了四岁,夭折。
那之后,纲吉再没生出能活下来的男孩。
对普通人是丧子之痛,对将军,是国本之危。
没有儿子,将军一死,天下又要争位。纲吉白天坐在议事厅里听政,晚上回到寝殿,盯着空荡荡的摇篮,越想越怕,桂昌院更怕。
她去找僧人。最先是亮贤的弟子一脉,后来是隆光僧正。
隆光是奈良来的密教僧,通儒、通道、通星命。他给桂昌院一句进言,后来被写进《三王外记》:
“将军乏嗣,是前世杀生太重之报。若要延嗣,须禁杀生。
且将军生于戌年,戌属狗——最该爱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纲吉心里。
他不是不懂这是迷信,但他太想要一个儿子了。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将军,夜里是睡不着的。
于是,从贞享二年(1685)前后开始,幕府陆续下令:不许滥杀狗,不许虐待牛马,不许随意捕鸟捕鱼。
到贞享四年(1687)正月,正式汇成一套法令——《生类怜悯令》。
最初的令文,其实不算离谱。
战国时代刚结束不久,民间杀狗吃肉、弃老弱牲畜,确有其事。禁止无端虐杀,听起来像“仁政”。
但纲吉把“仁政”执行成了恐怖片。江户城里,野狗越来越多。士兵打仗养过狗,农户嫌狗吃粮就扔,街上全是流浪犬。按说该驱赶、该管理,纲吉偏不——他建狗舍。先在小石川,后扩到中野、四谷、大久保一带。最盛时,狗舍占地几十万坪,收容狗四五万只,传闻高峰达八万。
每条狗的口粮:白米三合(约四百多克)、味噌五十目(约一百九十克)、干鱼一合。什么概念?当时普通农民,一天也吃不上这么精细的米饭。狗比人阔气。
养这些狗的钱,不从将军内帑出,摊给大名、商人、町人。每年开销数万两,全是大民和百姓的税。
更可怕的是“执法”。幕府设生类奉行,专门管动物案子。告密有赏——据说告发杀狗者,赏三十两。
于是江户变成这样:
狗在街上咬人,不能打,只能泼水劝架;
两家狗打架,不救要问罪,用棍子打狗救人也要问罪;
厨师锅里发现猫尸,御膳房主管天野正胜父子被流放八丈岛;
武藏国农民丢弃病马,流放;
火枪队士兵拿石头砸鸟,流放;
有大名自家狗咬人,把狗打死,被人举报,逼令切腹;
读书人见两狗相斗不劝,被关禁闭。
据新井白石一脉后来的记载,因违犯生类令被拘押、流放、问罪者,数以千计。
老百姓不敢叫将军名字,背地里喊他:“犬公方。”
公方,是将军的尊称。
犬公方,就是“狗将军”。
这不是昵称,是唾沫里淬出来的骂名。
纲吉不是一个人疯的,他身边有三股力量,把他往同一个坑里推。
第一股,是桂昌院。
她从低微侧士变成“将军之母”,对神佛的报恩心理近乎病态。她修庙,修到疯狂——二十多年间,各地兴修佛寺上百座,汤岛圣堂、护国寺、增上寺工程连年不停。光护国寺就耗银十余万两。
她不是贪权,她是“怕”。
怕儿子没儿子,怕德川断香火,怕报应落到自己头上。
第二股,是隆光。
隆光不是权臣,但是精神顾问。他给纲吉灌了一种逻辑:
你越痛苦,越说明前世业障重;
你越怜狗,越能换儿子回来。
这种话,对丧子之人,是毒药。
第三股,是侧用人。
1684年,坚毅敢言的大老堀田正俊在江户城被若年寄稻叶正休刺杀。正俊一死,纲吉再不信老中会议。
他设“侧用人”——绕过老中,直接听自己近臣。
先是牧野成贞,后是柳泽吉保。
柳泽吉保是个文人,风雅、细腻、会写和歌,也极会揣摩上意。纲吉把政务一股脑交给他,自己躲在奥里讲经、看狗、修庙。
侧用人集团膨胀到什么程度?
柳泽一人领七万石,侧用众俸禄占幕府岁入四分之一。老中成了摆设,法令不出二之丸。
吉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奸臣”那么简单。他更像一面镜子:将军想听什么,他就递什么。
将军想当仁君,他就写雅集;
将军怕没儿子,他就捧生类令;
将军要花钱,他就默许改铸劣币。
元禄年间,幕府改铸货币,含银量从四成掉到百分之五。市面上钱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贵,财政窟窿越来越大。
文治的外衣下,是烂掉的账本。
元禄十四年,1701年。江户城松之廊下。
赤穗藩主浅野长矩,负责接待京都来的朝廷敕使。仪式繁琐,他不懂,被分配由高家吉良义央指导。
吉良看不起他,刁难、讥讽、索贿不成,就故意不教。浅野在众人面前出丑,羞愤到极点,拔刀砍了吉良。
吉良没死,额头挨了一刀。
纲吉暴怒。在将军居城拔刀,是死罪。纲吉当场判:浅野即日切腹,赤穗废藩。
吉良,无责。
浅野才三十多岁。切腹时,连写家书的工夫都不给。
这个判决,江户人都知道不公平。
赤穗家老大石内藏助,带着残部忍了近两年。元禄十五年十二月十四夜,四十七名浪人攻入吉良宅,斩下吉良首级,供在主君坟前,然后从容自首。
纲吉犹豫了。按“义理”,他们是忠臣;按“法度”,他们私斗杀人。
儒臣荻生徂徕最后定调:浅野因殿中拔刀而死,吉良之死仍是私刑——浪士违法。
四十七人,切腹。
这件事,日本后来叫《忠臣藏》,演了三百年。
但对纲吉来说,它是另一记耳光:
他护狗,可以诛人;
他护法度,却杀了一个受辱的藩主,放了真正跋扈的高家。
百姓心里有杆秤。狗的命是命,武士的耻辱不是耻辱?
从这天起,“犬公方”三个字,不只是骂,是讽刺。
1698年,敕额大火,从茶室烧到上野、千住,焚屋数百町,死者三千余。
1707年,富士山喷发。火山灰落满江户。
灾异年年有,但人嘴里只认一个原因:
“是犬公方触怒了天。”
纲吉不是没听见。
他只是更缩进佛堂里。母亲桂昌院1705年先走一步,他连“最信的那个人”也失去了。
侧用人还在,狗舍还在,令还在。
可继承人呢?
没有。
他试过让纲丰(后来的家宣)入继,又犹豫、又防备。将军越怕传位,越显得孤立。
宝永六年正月初十,1709年2月19日。
纲吉在江户城病死,享寿六十余岁。
死前,他还在叮嘱:生类怜悯令,不可废。
可他刚断气,侧用人失势,柳泽吉保被晾在一边,隆光被逐出城。
第六代将军家宣一上台,第一件事:废《生类怜悯令》。
江户人涌上街,把狗舍拆了,把积怨骂出来了。
有人说,纲吉死后,百姓连夜杀狗解恨——这当然是夸张,但那种积压的恶心,是真的。
他修了一辈子功德,没修来儿子,只修来“犬公方”的诨名。
后世写纲吉,常写成“变态爱狗狂”。
不对。他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可爱。
他不是爱狗。他是拿狗当筹码,跟命运做交易。
他早年想当明君。讲儒、建学堂、抑武断、重文教,前半段真有“天和之治”的底子。但丧子之后,焦虑吞了他。
他开始相信:只要我足够仁慈,佛就会把儿子还给我;只要我把天下生灵都供起来,我的血脉就不会断。
可越是这样,他越残忍。
因为“怜悯生类”一旦变成法律,不服从的人就是“不仁”,就可以流放、切腹、灭门。
用慈悲的名义施暴,是最安静的暴政。
他不是被狗骗了,是被自己的恐惧骗了。
桂昌院怕断根,隆光怕失宠,吉保怕失权,纲吉怕被历史抹掉——四个人,凑成一场二十三年的荒唐闹剧。
参考资料:《德川实纪》《三王外记》、新井白石相关记述、坂本太郎《日本史》及元禄期生类怜悯令原始令文考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