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深秋，北京301医院的病房里，肝癌晚期的韩先楚已经瘦得脱了形。这位从湖北红安走出来的开国上将，打过无数硬仗，人称“旋风司令”，此刻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时不时吐血，连说话都费力。
李先念前来探望，坐在床边，问这位老战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韩先楚想了想，说得很慢，却很认真：我走以后，不进八宝山，把我送回红安，跟老首长吴焕先葬在一起。
吴焕先这个名字，韩先楚念叨了一辈子。1926年，韩先楚还在武汉码头扛麻袋、拉黄包车，满心想找一条为父兄报仇的路，却处处碰壁。就在那时，他遇到了黄麻地区共产党的负责人吴焕先。
吴焕先把他领进了革命的门，带他参加游击队，参加红军，参加共产党。韩先楚后来对人说，吴焕先是他“革命的导师”，是他军旅生涯中的第一个领路人。
1932年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离开鄂豫皖后，吴焕先奉命重建红25军，先任军长，后任政委。韩先楚就跟着这支部队，在鄂豫皖的深山老林里打游击，一场仗一场仗地学。
吴焕先不是单纯的政工干部，他总结过一套“游击战八会”，会打仗、会进攻、会防守、会转移、会突围、会隐蔽、会行军、会侦察，每一条都是从血里火里抠出来的。
韩先楚的军事指挥本领，很大一部分就是在吴焕先手下启蒙的。他后来评价这位老首长，只用了一句话：“什么叫军政双全？他就是。吴军长是帅才，是全才。”
1934年11月，红25军开始长征。独树镇一战，雨雪交加，战士们手指冻僵拉不开枪栓，敌军重兵压来，部队眼看要垮。吴焕先举起大刀冲到最前面，高喊“共产党员跟我来”。
韩先楚也挥舞大刀，带着本连跟着吴焕先往上冲。那一仗打完，韩先楚从副连长升为连长，吴焕先当场夸他：“唯楚有材，先楚为证！”在红25军这支年轻的队伍里，军长程子华29岁，政委吴焕先27岁，副军长徐海东34岁，韩先楚、刘震这些后来威名赫赫的战将，当时都不过二十上下。
吴焕先就是带着这样一群年轻人，一路西征北上，牵制了大量敌军，从战略上配合了中央红军的行动。
1935年8月21日，红25军在甘肃泾川四坡村渡河时遭敌突袭，吴焕先带人抢占制高点，扭转了战局，自己却被冷枪击中胸部，当场牺牲，年仅28岁。
那天韩先楚已经南渡汭河，听到噩耗，泪如雨下。他后来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老首长的叹服：“他是帅才、英才，他要活着，那可不得了啊！”
所以，当1986年李先念在病床前听到那句“跟老首长葬在一起”时，他知道这不是一时感慨。韩先楚14岁离开红安参加革命，走了将近六十年，最后想回到的地方，是那个当年把他领上路的人身边。八宝山是高级将领身后待遇的象征，但他主动放弃了。他要回去，回到红安，回到吴焕先和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战友们中间。
1986年10月3日，韩先楚病逝。1987年5月18日，他的骨灰被送回红安，安放在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烈士陵园，与吴焕先烈士墓紧邻，只隔几步的距离。
从独树镇那把跟着吴焕先冲出去的大刀，到病床上那句“跟老首长葬在一起”，韩先楚用一生的追随，回答了当年那个在武汉街头寻找出路的年轻人提出的问题：一个人走什么样的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遇到了谁；而一个人最终走向哪里，取决于他心里始终装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