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北京，83岁的郭汝瑰带着一份尚未完成的写作计划，走进了张震的办公室。他不是来求职，也不是来申领特殊待遇，而是想为一部关于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军事著作争取支持。
郭汝瑰开口后，先谈到资料整理，又谈到经费困难。他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在反复掂量每一句话：“我现在还干得动，想把这部书写出来，能不能请组织……”
话还没说完，张震便接过了话头：“不用再请示了，我全力支持你。”
这句话，对郭汝瑰而言，分量并不轻。离休后的他生活并不宽裕，却把有限的精力都用在了军事史研究上。张震明白，这不是一位老人一时兴起的愿望，而是一名老军人的责任心。
郭汝瑰1907年出生于四川铜梁，父亲郭郎溪是清末秀才，家中重视读书，也常谈论国家局势。少年时期的郭汝瑰，身材矮小，反应却快，同学们便给他起了“郭小鬼”的称呼。这个外号伴随了他许多年，也多少说明了他的性格：机敏、倔强，不肯随波逐流。
1924年前后，郭汝瑰开始接触进步思想。高中毕业时，他曾在求学方向上犹豫，是走实业道路，还是投身军旅。堂兄郭汝栋建议他报考黄埔军校，老同学陈廷栋也劝他，乱世之中，单靠读书和办实业很难改变国家命运。
于是，郭汝瑰进入黄埔军校第五期。军校教育使他接触到军事知识，也让他看见了现实政治中的复杂与黑暗。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他对蒋介石集团的做法更加失望。1928年5月，经袁镜铭介绍，郭汝瑰加入中国共产党。
不久，严酷的环境使他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偏偏此时，国民党方面正在搜捕共产党人，而负责相关事务的郭汝栋又是他的亲属。郭汝栋没有将事情做绝，反而劝他赴日本学习军事。郭汝瑰接受了这个安排，既为避险，也希望掌握更多军事知识。
1931年，因与日本校方及同学发生冲突，他中途回国，后来进入陆军大学深造。凭借出色的军事理论功底和敏锐判断力，他得到杨杰等人的注意。抗日战争爆发后，这些积累很快转化为战场上的实际能力。
淞沪会战期间，郭汝瑰在第十四师任职，曾代理第四十二旅旅长。面对日军持续进攻，他率部坚守阵地，连续作战多日。战场上的表现，使他在国民党军队中逐渐有了名声，也得到蒋介石的重视。
然而，郭汝瑰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处世方式。他不热衷请托，不拉帮结派，也不愿用权力为亲友谋利。在当时的国民党军界，这样的做法显得格外另类。有人因此怀疑他的身份，甚至向上级告发他是共产党方面派来的人员。
蒋介石虽然信任郭汝瑰的军事才干，却始终没有真正看透他的内心。实际上，郭汝瑰一直在寻找与党组织恢复联系的机会。抗战后期至解放战争期间，他利用自身职务接触到的重要信息，曾为党组织提供军事情报。有关淮海战役等重大军事行动的情报传递，也成为他隐蔽战线经历中备受关注的一部分。
1949年后，郭汝瑰回到人民一方，先后从事军事工作。离休以后，他没有把生活重心放在个人待遇上。组织曾考虑改善他的居住条件，并安排资金修缮房屋，他却将相关款项退回。有人提出给他调换住房，他也不愿接受，认为自己不能因为过去的经历就享受过多特殊照顾。
这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贯穿了他的晚年。郭汝瑰曾对身边人说，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住房排场，而是手头的军事史研究。他关心的是资料能否保存，史实能否讲清，后来者能否从战争经验中得到准确认识。
《中国军事史》的编撰工作告一段落后，郭汝瑰又把目光投向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他希望通过档案、战报和亲历者材料，还原国民党军队在抗战中的作战情况，既不回避失误，也不抹去将士的牺牲。
书稿推进时，资金和资料都成了难题。83岁的郭汝瑰没有坐等结果，而是亲赴北京寻找张震。张震当场表态支持，相关工作由此获得了重要推动。此后，郭汝瑰继续伏案整理，即使身体状况不佳，也没有轻易停笔。
1997年10月23日，郭汝瑰因车祸去世，享年90岁。那部关于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著作，凝聚着他晚年仍未放下的军事责任，也留下了一位旧军队高级将领在历史转折中所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