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代:燕京酒吧
金昔
2026-10-27 19:14·江苏·优质人文领域创作者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浙江村事件过后,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城里的日子渐渐归于平静。距离元旦还有四五天,加代没有急着回深圳。父亲年岁大了,他打算陪着老人过完元旦,再动身南下。
这些天他难得清闲。那些平日里见不着面的朋友,听说他在京,一个个找上门来,今天这顿明天那顿,饭局排得满满当当。加代一一应下,到了场子也不多话,酒照喝,笑照陪,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弦始终绷着。浙江村那一仗打得响亮,名头是立住了,可树大招风,暗地里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他每走一步,都得在心里先过三遍秤。
饭局上人人都说,代哥这回算是站稳了,深圳有根基,京城有名号,往后谁见了不得让三分。加代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这话。他比谁都明白,这碗饭看着香,底下是刀刃。名号这东西,抬你的时候是脸面,踩你的时候就是催命的符。他在深圳的那些年,见过太多人一夜之间被人从高处掀下来,连个声响都来不及留下。所以他从不把"站稳"两个字挂在心上,只求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父亲见他夜里总在屋里踱步,便问他在想什么。加代说,想回去的事了。父亲也不多问,只说,出门在外,平安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加代应了一声,心里却翻过一层念头:平安,哪有那么容易。他这一路走来,平安从来都是拿命换的。
今日难得没有安排。傍晚的时候,加代准备一个人出去走走。
江林说:“哥,你要是想出去,我和帅子陪你吧。咱们去哪转转,我俩陪着你。”
加代说:“不用了。你们俩想喝酒就去喝酒,想玩就去玩,可以去找登哥、小航,想去哪儿都行。我想一个人走走。”
江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跟加代久了的人都明白,这位大哥看着随和,心里主意比谁都正,他说想一个人待着,那就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
江林说:“那行,哥,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跟左帅去找小航。”
左帅和白小航关系要好,两人便去找白小航和朱大勇喝酒去了。
加代从自家胡同走出来,没开车,也没打车。雪是傍晚开始下的,细碎得像面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九二年的四九城,街边的路灯刚刚普及,昏黄的灯一盏连着一盏,把雪里的胡同照得影影绰绰。晚上八点多,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轧出一道车辙又迅速被雪盖住。
他没什么目的地,信步往前走,走哪儿算哪儿。
胡同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有人家没拉严的窗帘里漏出电视机的声响,是《渴望》的片尾曲。加代走过,这些声音一扇一扇地掠过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闹,跟他隔着一层玻璃。他在四九城待的日子不算短,可说到底,这里不是他的根。他扎根的地方在南方,在那些灯红酒绿、刀光剑影的街面上。脚下这条铺着薄雪的胡同,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外头的人看他,如今是风头无两的人物——在深圳是跺跺脚地皮都颤的大哥,回了四九城照样有分量,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代哥。可没人清楚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从一无所有闯到今时今日,步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白天谈笑风生,夜里刀口舔血,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按下葫芦浮起瓢,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咽得下去。
他走了约莫五六公里,雪越下越密,肩头落了一层白。路过右手边一家店,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叼着烟闲谈,烟雾混着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加代起初没留意他们,是店里传出的乐声,忽然勾住了他。
那旋律太熟了——《把悲伤留给自己》。九一年发行的歌,九二年在内地正是最热的时候,大街小巷的卡带店里都在放。此刻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是萨克斯的版本,音色婉转,像有人在深夜里慢慢说着心事。
加代站在门口,往店里看了一眼。
台上坐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她面前摆着乐谱架和麦克风,手里握着一支弯管萨克斯,正闭着眼吹奏。萨克斯的音色本就容易让人沉浸,这女孩吹得又极投入,一节一节的旋律往外淌,像水一样漫过门槛。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舞台的地板上,随着吹奏的起伏轻轻晃动。
店里客人不少,暖融融的灯,嘈杂的人声,混着乐声。加代忽然觉得有些累。他说不清是走累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门头挂着大字招牌——燕京卡拉OK演艺酒吧。两层的场子,在那一带算得上规模不小。
加代进门,店内热闹,装修也颇为气派,墙上是暖色的壁纸,顶上吊着旋转的彩灯,吧台里码着一排排洋酒。他找了一张散台坐下,抬手招呼服务员。
服务员走上前:“您好先生。”
加代说:“给我来六瓶啤酒,再来一盘瓜子。”
服务员说:“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加代一身深色西装,手肘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舞台。不多时,啤酒和瓜子送了上来。他一边嗑瓜子,一边喝酒,目光落在台上的女孩身上,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女孩吹完《把悲伤留给自己》,稍作停顿,又吹起下一支曲子——《365里路》。
“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时光渐去依然执着……”
加代心口猛地一紧。这支曲子是励志的,可落在此时此地,落在他心上,却字字戳在痛处。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的路子:南下的火车,异乡的街头,一场一场的硬仗,一次一次的绝处逢生。多少回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可终究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今天。旁人都说他命硬,说他运气好,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些深夜里攥着拳头熬过去的日子,一分一秒都是实的。
台上的女孩吹得认真,一支曲子下来,额上沁出细汗,仍是微微笑着向台下欠身。加代看得清楚,这姑娘吹的不是手艺,是心意。这样的认真,在这样的场子里,很少见。
桌上的六瓶啤酒不知不觉见了底,他抬手,又叫了六瓶。
半个多钟头过去,夜色深了,酒也喝得透了。加代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约莫七八千块。他索性不再清点,把钱往桌上一放,抬手招呼服务员。
加代说:“拿过去,都给台上那个女孩。”
服务员一愣:“大哥,这些全都给她?”
加代说:“全都给她。”
服务员应下,捧着钱走到台前,附在女孩耳边说了几句,又朝加代这边指了指。女孩抬眼看向加代,加代没有看她,单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虚空里的一点,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了下来。
女孩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钱收好,继续吹奏萨克斯。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女孩的萨克斯表演结束,换了女歌手上台演唱。加代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靠在椅背上,脑袋有些沉,却不想动。女孩收好萨克斯,径直走到他桌前,站定。
女孩说:“你好,哥。”
加代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女孩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加代说:“吹得很好听,妹子。别见笑,想起一些往事,喝多了,没忍住掉眼泪。坐吧。”
女孩看了看他:“大哥,我看你像是有故事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坐下来陪你聊一会儿,可以吗?”
加代说:“可以,请坐。”
女孩坐了下来。两人就着桌上的啤酒闲谈。女孩谈吐得体,问起加代的来历。加代没有隐瞒太多,只说自己在深圳和四九城做生意,跑跑买卖。打架争斗的事情,他一字未提。一来二去聊了半个多小时,彼此印象都不错。加代得知,女孩老家在石家庄,父亲在四九城上大学——她是随父亲进京读书的,课余时间到酒吧做驻唱,赚些生活费,也不肯放弃自己的爱好。女孩说起萨克斯,眼睛里有光。
她说她从小听父亲吹萨克斯,耳濡目染,也就学了。在学校里学的是别的专业,可心里放不下这支管子,宁可白天上课晚上来酒吧熬,也不肯把手艺撂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加代听得出来,这姑娘骨子里有股拗劲,跟他见过的那些娇滴滴的女学生不一样。
加代说:“吹了几年了?”
女孩说:“正经吹,四年了。以前吹得难听,父亲说我没有天分,我不服气,天天躲在天台上练,后来他就不说我了。”
两人都笑了。加代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谈话,让他觉得松快。多少年了,他跟人说话,句句都带着算计,难得有一个人,让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喝酒,听曲,说几句闲话。
正说着话,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壮实的男人走过来,在桌边站定。他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男人开口:“老妹,明哥找你呢。钱也赏过了,在这儿聊什么?走,过去陪我们喝酒。”
女孩说:“哥,我再过一会儿过去,我跟这位大哥再说几句话。”
男人催促:“快点。”
加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不想惹麻烦,人在异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人走后,女孩想了想,对加代说:“哥,那我就不打扰你喝酒了。等我收拾一下,也到下班时间了。”
加代摆了摆手:“好,路上慢一点。”
女孩跟他道别,回到舞台收好萨克斯,拿起背包准备下班。她刚要离开,刚才那个男人又叫住了她。
男人说:“小文,你过来。”
女孩停下脚步:“怎么了?”
这个男人名叫白东明,家里经营建材公司,是典型的富二代,家底丰厚,在四九城的资产有两三千万,身边常年跟着四五个朋友,出入都前呼后拥。他连着好几天泡在这家酒吧,为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白东明看着她说:“小文,这家酒吧老板我认识。我连着好几天过来,每次都给你打赏两三千,怎么?今天见着别的客人,连杯酒都不肯陪我喝?”
女孩说:“哥,我今天实在喝不了,已经喝了不少。真不好意思,下次你来,我好好陪你喝。”
白东明说:“今晚不用喝酒了。我刚跟对象闹别扭,你陪我出去一趟。”
女孩说:“哥,这不行,实在抱歉,我要走了。”
她只是个在校学生,不懂江湖里的那些弯弯绕,拿起萨克斯就要离开。
白东明冲身边人喊:“拦住她。”
旁边几个朋友立刻上前,伸手拽住女孩的胳膊。
加代看见了这一幕。他已经喝了不少酒,酒意上头,火气也跟着往上顶。他当即开口:“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几个人闻声回头:“喊谁呢?”
白东明也站起身看向他:“你认识她?”
加代走上前,伸手把女孩拉到身后,回头看向白东明一行人:“认识,她是我妹子,把她放开。”
他看向女孩:“你是不是不想跟他走?”
女孩点头:“哥,我不想跟他走,他纠缠我好几天了。”
加代说:“没事,你站在我这边。几位,想喝酒就接着喝酒。她不愿意,就别强迫她。都是大男人,没必要这样。”
白东明上下打量他:“你算什么人?她是这里的驻唱,我前后打赏一万多块钱。今天她要是不跟我走,就把钱退给我。不然,今晚就得陪我出去。”
加代心里是打算拿钱了结的。可他身上那七八千,刚才全都打赏出去了。他站起身:“一万几?”
“一万多。”
“一万五是吧?钱我稍后给你,老妹,你先走。”
白东明嗤笑:“嘴上说得好听,说稍后给钱,现在拿出来啊?等到天亮我们去哪找你?”
加代目光一沉:“你说话注意分寸。”
白东明说:“我就这么跟你说话怎么了?没钱就别装B。”
加代说:“你再说一遍。”
白东明扬声:“说了又怎么样?你还想动手?”
加代甩手就是一个嘴巴,“啪”的一声。
白东明身边四五个人围了上来。
加代环视一圈,伸手从旁边客人的桌角拿起一瓶没开封的啤酒,用力磕在桌沿。瓶身碎裂,露出锋利的断面,酒液顺着破口淌下来。
邻桌喝酒的人吓了一跳:“哎,你拿我酒干什么?”
加代握着碎酒瓶,对着上前的几人沉声开口:“谁敢上来?妹子,你走。”
女孩吓得呆住:“哥……”
加代说:“别管我,你先走。”
这几个人终究没敢上前。他们算不上混社会的,只是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斗嘴耍横在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碎酒瓶的尖对着人,玻璃碴子在手心里泛着寒光,谁都不敢往上冲。
白东明瞪着加代:“你等着。”
加代看着他:“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白东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快步跑开。剩下的几个同伴也没有离开酒吧,顺着一楼通道往后边跑去。酒吧后面是办公室,燕京酒吧的老板姓翟,名叫翟大飞,是四九城老牌的江湖人物。
几个人推门冲进办公室。白东明和翟大飞本就相熟,平日里来这里消费,一次动辄几千上万,是店里的常客。
白东明脸上带着巴掌印,进门就喊:“飞哥!”
翟大飞抬眼,放下手里的茶杯:“东明,怎么了?”
白东明说:“你家这酒吧没法待了!我在里面喝酒,看上你们驻唱的文文,我前后给她花了不少钱,今晚想带她走,结果来了个客人,上来就给我一巴掌。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解决不好我以后就不来了。四九城这么多酒吧,去哪不能玩?挨了打没人管是吗?”
翟大飞皱起眉:“那边几个人?”
白东明说:“就一个人。”
“你们怎么不还手?”
“他手里攥着半截啤酒瓶,谁敢往上凑?那人看着还喝多了,说不准就是个愣头青。”
翟大飞站起身,脸色沉下来:“走,我跟你回去看看。内保都干什么去了,有人闹事也不知道上前。通知所有人,集合出来。”
他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嗓子。
另一边,加代还没有离开。文文站在他身旁,急得眼圈发红。
加代对她说:“你赶紧走。”
文文摇头:“哥,咱们一起走吧,快走。他肯定去找老板了,他跟老板关系很好,等他们回来,你要吃亏的。”
加代笑了笑:“哪个老板来都没用,在这儿没人能动我,你先走。”
文文很执拗:“哥,我陪着你,我不走。”
这姑娘性子刚烈,说什么都不肯独自离开。加代看她一眼,没再赶她。
没过多久,翟大飞从办公室走出来。白东明和他几个朋友跟在身后,二楼下来七八个内保,一楼又调过来四个人,一共十多个人围了上来。这些内保虽然空手,腰间却都别着胶皮警棍——棍芯是钢管,表面带凸起,打在身上格外疼。翟大飞一出来,客人们都自觉噤了声,店里一时安静下来。
翟大飞开口问道:“是谁打的你?”
白东明脸上的巴掌印在灯下格外显眼,他伸手指向加代:“就是他。”
文文在一旁急忙开口:“飞哥,这事不怪这位大哥。”
翟大飞转头瞪她:“你闭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再多嘴,这个礼拜工资一分不给你,信不信?过来!”
文文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加代抬眼看向翟大飞:“别为难小姑娘。是我动手打的,有什么事冲我说。”
翟大飞带着一众内保围拢过来。白东明在一旁说:“飞哥,你看着处理。处理妥当,我照旧来消费;处理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来。”
翟大飞看向加代,上前一步:“兄弟,看着眼生,头一回来吧?”
加代说:“嗯,第一次来。”
“我也不想为难你。东明是我朋友,你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不然在我的场子闹事,今天你讨不到好处。”说社话的时候,大飞的手指着加代。
不等加代开口,文文上前一步,对着白东明深深鞠了一躬:“东明哥,实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跟你道歉。”
白东明脸色依旧难看,哼了一声。
加代看向白东明:“你再用手指我一下试试。”
翟大飞见状,脸色沉了下来:“兄弟,不给面子?四九城我认识不少道上的人。我叫翟大飞,本来不想亮名号难为你,赶紧道歉,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文文急忙开口:“飞哥,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打完电话咱们再说。”
翟大飞呵斥:“道什么歉,别扯别的,赶紧道歉。”
加代说:“我要是不道歉呢?”
翟大飞伸手,从旁边桌上抄起一瓶啤酒,指着加代:“你道不道歉?我本来不想动手,别逼我。”
加代没有躲闪。
“还敢跟我硬气?”翟大飞说着,抡起酒瓶,狠狠砸在加代的头上。
酒瓶应声碎裂,玻璃碴子四散崩落。加代身子一晃,文文连忙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变了:“哥!”
翟大飞冷声道:“想打架?”
加代抬手,摸了摸额头。伤口不大,血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西装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擦了擦血迹,对文文说:“妹子,咱们走。”
翟大飞拦住去路:“不能就这么走了。”
加代对文文说:“你在这儿等我,我打个电话。”
翟大飞在一旁嗤笑:“打电话又能怎么样?”
加代本来就喝了不少酒,挨了这一下,脑袋更加昏沉。他没接话,独自走到酒吧门口,从怀里掏出电话,站在屋檐下。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握着电话的手背上,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他额角的血已经半干,糊在皮肤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目光望着前门大街的方向,黑沉沉的夜色里,一辆辆车亮着灯驶过。
他拨号的手很稳。这些年,他挨过比这更重的打,也见过比这更险的阵仗,早就不慌这一下。他只是觉得,今晚这顿酒喝得窝囊——难得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听支曲子,倒让人开了瓢。他倒要看看,这四九城的场子,到底是谁说了算。
酒吧里面,翟大飞当众训斥文文:“人家愿意给你花钱,你装什么清高?白东明喜欢你,陪他出去一趟能怎么样?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就是干这个的,别总拿大学生的身份说事。人家平白无故给你花一万多?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白东明也在一旁说:“小文,我对你什么样,你看不出来吗?我是真心喜欢你。”
文文低着头,眼圈通红,不敢反驳。她在这里打工,老板当众训斥,她只能默默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门口,加代拨通了电话。
“江林,你们在哪呢?”
电话那头,江林的声音带着笑意:“哥,我跟小航、大勇他们在附近吃火锅,离你家不远。你过来啊?”
加代说:“把电话给小航。”
白小航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哥,过来一起吃饭啊?”
加代说:“你们马上到前门燕京酒吧来,我让人打了。”
白小航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哥,你等着,我们立刻过去!”
他们一桌一共十来个人——白小航、朱大勇、江林、左帅,还有大勇手下的兄弟。白小航放下电话,起身喊大家:“别吃了,出事了,代哥在燕京酒吧被人打了!”
桌上众人一下子炸了,纷纷起身,有人抬手把桌上的碗碟往地上一掼,碎瓷声响成一片,壮着声势,快步出门上车,直奔燕京酒吧。
路上,江林放心不下,又拨通了戈登——王永强的电话。
江林说:“喂,强哥,我是江林。我哥加代在前门燕京酒吧被人打了,我们正往那边赶,你也过来一趟。”
王永强闻言,二话没说,立刻带人动身。
酒吧门口的保安劝加代:“小伙子,你快走吧。翟大飞在四九城名气很大,你惹不起。”
加代靠在墙边,任由雪落在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不用劝,等会儿,我让他认识认识我。”
没过十五分钟,白小航一行人疾驰赶到。车子猛地停在酒吧门前,白小航从后备箱抽出家伙,朱大勇拎着五连发下车,抬手拉开保险,快步冲进酒吧。
酒吧里几十位客人,大多是情侣,听见动静全都转头看过来。白东明听见上膛的声响,脸色瞬间惨白。他认得朱大勇,这个人在四九城出了名的横,不能招惹。
白小航往里走,沉声喊:“谁打的代哥?”
翟大飞此时正陪着白东明在卡座,文文被扣在旁边,被迫站在一旁给白东明倒酒。翟大飞借机刁难她,想磨一磨她的性子,文文不敢拒绝,只能乖乖照做。白小航的声音一落,翟大飞整个人一僵。
朱大勇端着枪对空“哐”的一响子,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翟大飞看见他们,慌了:“大勇,小航,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王永强带着八台车、三十多号兄弟也赶到门口,一众人鱼贯而入。与此同时,哈森那边也接到消息,带着八十多号兄弟从南城往这边赶。
王永强走到翟大飞面前,厉声喝道:“跪下!”
翟大飞认识白小航和朱大勇,此刻彻底慌了神。他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加代还有些头晕,被白小航扶着上前。
加代看着翟大飞:“现在,你认识我了吗?”
翟大飞连忙说:“兄弟,我不知道是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加代摇头。
朱大勇抬枪对着天花板大喊:“所有人,跪下!谁敢不跪,别怪我不客气!”
有客人吓得想往外跑,戈登拦住:“事情没解决,谁都不许走。”
加代抬手:“无关的客人可以走,放他们离开。”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散开往外走。白东明见势不妙,捂着脸也想跟着溜走,刚到门口就被拦下。
加代示意手下把他拽回来:“站住,别想走。”
白东明吓得声音发颤:“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加代说:“站那边去,跪下。”
白东明不敢反抗,带着一同来的五个人抱头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加代转头看向一旁的文文:“姑娘,你可以走了。”
他掏出身上仅剩的八九千块钱,全部塞到文文手里。
文文一愣:“哥,太多了。”
加代摆了摆手:“拿着,这里的工资也算在里面。以后别再来这个地方上班了,换个地方谋生吧——这家场子,以后不存在了。”
文文一听:“啥意思?”
加代没答,一摆手:“走吧。大家让个道,让她出去。”
女孩背着小小的萨克斯,愣愣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前门侧边,将近二十台车浩浩荡荡开过来,径直停在酒吧门口。七八十号兄弟陆续下车,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砍刀,一窝蜂朝着酒吧门口冲过去,直接把门口围住,里面的人出不去了。
为首的人留着两撇大胡子,身形胖胖乎乎,看着有几分和善。他语速急促,大声喊道:“快点,都下车!围上!”
文文背着萨克斯,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连忙躲到一旁,靠在电线杆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
酒吧是落地窗,坐在里面能看清外面。翟大飞也看见了外面涌来这么多人——酒吧里外凑在一起,得有上百号人。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惹错了人,心里彻底慌了。
翟大飞连忙开口:“兄弟,我知道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真知道错了行不行?我跟李阳关系不错,也认识邹庆。兄弟,我能不能打个电话,跟人说一声?”
加代看向他:“刚才我在的时候,你让我打电话了吗?我今天不主动动手打你。你刚才拿酒瓶子砸我,我也不动手收拾你。大伙听好了,今天不许砍他,不许动手打他,听见没有?”
加代看向小航:“我当着你的面,让你好好看看,拿酒瓶子砸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转头喊道:“戈登、小航,叫你的兄弟们过来,把这家酒吧砸了!”
翟大飞急忙想要辩解:“兄弟,别……”
白小航上前,呵斥道:“轮得到你说话?”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直接把翟大飞扇倒在地。
戈登一摆手:“没听见代哥的话吗?砸!”
三十来号兄弟一拥而上,钢管、镐把、砍刀一齐动了起来。
“你们也进去帮忙,进店里面砸!”
一声令下,门外、屋里同时动手。酒吧里的内保跪了一排,白东明也跪在地上,翟大飞站在一旁,不敢出声。这个时候,搬出谁的名号都不好使,他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加代往里面看去,吧台里摆满各种藏酒,XO、皇家礼炮一应俱全,还有舞台后方的投影屏、音响,二楼包房里各式各样的摆件。这群人专挑值钱的东西下手,器物碰撞破碎的声响在屋里此起彼伏。
朱大勇高声喊着:“接着来,把鱼缸砸了!”
“砰”的一声,鱼缸被砸碎,水流一地。这帮人砸得尽兴,哪里像是打架,纯粹是发泄。
翟大飞站在大厅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场子被砸,加代站在他旁边,点上一根烟,安静看着,没有说话。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分钟。一楼差不多全毁了——桌椅板凳全部掀翻,吧台倒扣在地,酒柜直接推倒,冰箱、音响全摔在地上,玻璃碎屑满地都是。
江林上前汇报:“戴哥,砸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戴哥一摆手:“你们都出去。”
白小航、朱大勇留在原地没动。
戴哥又说:“大勇,你也出去。”
两人这才转身往外走,所有人陆续撤出屋子,只剩下江林和左帅站在戴哥身后。
翟大飞心里又气又怕。自己的酒吧被当众砸了,怎么可能不生气,可他也心生忌惮,一句硬话不敢说。
戴哥伸手指着他的鼻尖:“你记住,我是加代。明天我等你找我。拿一百万赔给我,这事才算了结。不然,这家酒吧你开不成。你开一次,我就砸一次,我倒要看看,在京城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翟大飞连忙应道:“行,我知道了。”
“走。”
一行人转身离开。另一边,白东明还抱着头跪在地上,直到听见戴哥一行人上车走远,才敢慢慢起身。戴哥的目标不是他,也没有动翟大飞本人。
等人全都走了,翟大飞只能安排服务员收拾残局,清理满地的碎物。粗略算下来,这次被砸,加上装修、酒水、音响、家具,损失大概四十多万。钱尚且其次,脸面算是丢尽了。翟大飞在圈子里也算老牌人物,今天被加代收拾到这个地步,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当晚过后,到了第二天,翟大飞托人拿到号码,把电话打给了李阳。李阳是京城早年混社会的,后来下海经商,人脉广,为人仗义,和翟大飞交情不错。
电话接通。
李阳开口:“谁啊?”
“是我,大飞。”
“大飞,怎么了?我刚睡醒,有事直说。”
“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加代吗?”
“加代?没听过这个人。”
“昨天晚上,他带了一百多号人,把我的酒吧给砸了。”
“不应该啊,你在京城圈子里也有一号,怎么凭空冒出这么一伙人?”
“白小航、戈登、哈森全都到场了。他放话,让我赔一百万,少一分钱,只要我重新开业,他还来砸。”
李阳说道:“这样,大飞,你也去打听,我这边也帮你问问,看看这人是什么来路。没必要把事闹到底。”
“行,那我们分头打听。”
两人挂断电话,各自找人询问。李阳在四九城人脉深厚,不少大哥都听过加代的名号。
李阳接连拨出电话,其中一通打给邹庆。
邹庆接起电话:“阳哥。”
“大庆,跟你打听打听,你认识加代吗?”
“加代?我听过这人,是从深圳回来的。怎么了?”
“昨天晚上,他带一百多人,把我兄弟大飞的酒吧砸了。”
邹庆说:“我知道这个人,他之前跟潘革起过冲突。想从中说和的话,你可以找找杜崽、闫晶、肖那,他们三个跟加代关系近。我和他不熟,说不上话。”
“好,我知道了。”
李阳把消息回给翟大飞:“我问清楚了,这人势头很猛,在深圳根基深,手里资金充足,之前还跟潘革那边起过冲突。他跟杜崽、肖那交好。”
翟大飞说道:“肖那?那是老前辈了。行,我去找那哥帮忙说和。”
“你跟那哥好好说,看看能不能把这事抹平。”
“好,不用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翟大飞心里打定主意,不想再跟加代硬碰硬。酒吧已经被砸,他看得出来对方不好惹,一声招呼就能召集上百号人,这样的对手,他惹不起。
他拨通肖那的电话。
“那哥,是我,大飞。”
“飞弟,我记得你,在前门开酒吧那个。生意怎么样?我最近太忙,一直没过去捧场,等我空下来,去你店里办张卡。”
“哥,随时欢迎你来,到我店里不用花钱。我今天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跟加代关系很好?”
“加代,那是我很不错的兄弟。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店里来了客人,我当时不清楚对方的来头,双方起了争执,我一时冲动拿酒瓶子砸了他的头。然后他就带了一百多号人过来,把酒吧砸了。”
肖那叹道:“大飞,我劝过你很多次,收敛一下脾气。”
“哥,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他说了,不赔钱就继续来砸店。”
“我可以帮你出面说情,但是你自己得拿出该有的态度。”
“我肯定有态度。”
“行,我先给加代打电话,看看他能不能给我这个面子。他要是愿意,今晚我组个局,你过来。”
“我一定到,哥。”
电话挂断。肖那愿意出面,一是他和加代交情确实很深,说得上话;二来,这事要是能由他调解妥当,在圈子里也更有分量——凡事都有利弊。
肖那拨通加代的电话。
“老弟。”
“那哥。”
“听说昨天你把翟大飞的酒吧砸了?”
“哥,让你见笑了。昨天是他做事不懂规矩,先动手拿酒瓶子砸我。”
“他已经跟我解释,也愿意道歉,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你看这样行不行,今晚我做东,请你们一起吃顿饭,他当面跟你赔罪。”
“那哥你开口,我不能不给面子。晚上几点?”
“不用去外面饭店,直接来我家里,我在家安排家宴,外人不叫,就让大飞过来。”
“可以,哥。”
“晚上六点到我家。”
“行,晚上我过去。”
挂断电话,肖那心里清楚,加代这是给自己很大面子。两人平日里往来不少,之前马三的事情,也是肖那从中帮忙周旋。
当天傍晚,加代只带上江林、左帅,直接去往肖那家中。肖那的妻子已经备好晚饭,是正经的家宴,酒菜摆了一桌,屋里暖融融的,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翟大飞提前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皮箱,里面装了五十万元现金。他坐在客厅里,茶喝了一盅又一盅,心里七上八下。他经营酒吧这些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可今晚这一关,他心里实在没底。五十万不是小数,可比起往后开不了店,这点钱又算不得什么。
加代进门,翟大飞主动上前,姿态放得很低:“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论年纪我比你大,叫你一声兄弟。昨天的事,实在是一场误会,不好意思。”
加代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翟大飞说:“知道了,我都打听清楚了。”
两人握了握手。肖那在一旁开口:“都别站着,坐下聊。”
左帅和江林跟着加代落座。肖那给众人斟上酒,开口:“大飞我从小就认识,人本性不坏,就是脾气急躁。昨天他确实不知道你的身份,才闯了祸。大飞,当着我的面,好好道个歉。”
翟大飞端起酒杯,站起身:“是我莽撞,兄弟,你别跟我计较。以后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
加代看着他,没有端杯,一字一句地说:“翟大飞,你记好,今天我不是和你交朋友。我是看那哥的面子,才喝这杯酒,这事到此为止。”
翟大飞把皮箱往前推了推:“兄弟,这点钱你收下,消消气。”
加代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道上的规矩,酒喝下去,代表这事不再继续追究。
加代把杯里的酒喝干,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我可以不再找你麻烦,但我不会跟你做兄弟。”
说完,加代没有再多言,起身告辞。
肖那起身相送:“老弟,不留你了,有空再来家里吃饭。”
“好,那哥。”
加代应了一声,没有再搭理翟大飞,带着江林、左帅直接离开。翟大飞一直送到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翟大飞回到屋里,低声跟肖那说:“那哥,这事就算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