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今天想跟你们讲一个离谱的故事。
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男人，突然宣布自己是先知。
他要统治南北美洲，还要娶英国女王。
他的身边很快聚集了二十多个“妻子”，其中将近一半是未成年女孩，最小的才9岁。
他甚至打着宗教仪式的旗号，把身边的女性安排给其他男性信徒。
而在他之前，这个社区的上一任先知，早就因为性侵未成年人被判了终身监禁。
——好了，以上，是飘模仿“猎奇小报”的写法，为了让你们认真看看这个故事。
故事的恐怖程度远胜一切恐怖片。
因为，这些荒唐得像是编出来的情节，都是真的。
2011年，FLDS（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基要派）的最高领袖、先知沃伦·杰夫斯，因涉及两名未成年女孩的性侵罪行，被判处终身监禁，另加20年刑期，连续执行。
我们以为，随着沃伦·杰夫斯入狱，发生在这个宗教社区的噩梦总该告一段落了。
可几年后，萨姆·贝特曼出现在同一个社区。
他自称是杰夫斯的继承人，同样以神的名义支配女性与儿童，把他人的身体、婚姻和人生纳入自己的权力版图。
一个先知倒下了，另一个接着上场，连罪行都像从同一本剧本里抄出来的。
为什么沃伦·杰夫斯入狱，没能让这套罪恶的秩序就此终结？
Netflix纪录片《相信我：假先知真面目》（Trust Me: The False Prophet），记录的就是这场令人震惊的重演。
相信我：假先知真面目
Trust Me：The False Prophet
一座小镇，如何养出一个先知
要理解这场噩梦为什么会反复上演，得先认识一下FLDS。
Short Creek街上身穿FLDS教会传统服饰的妇女
19世纪初，美国兴起了一场宗教复兴运动，各种新教派纷纷登场。
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在这一背景下创立了摩门教，并声称自己获得神的启示，写下《摩尔门经》。
此后，这一宗教运动逐渐发展壮大，但围绕多妻制的争议，也为日后的分裂埋下了伏笔。
19世纪末，面对美国政府对多妻制的打击，主流后期圣徒教会宣布逐步放弃这一做法。但并非所有信徒都愿意接受改变。一部分人坚持认为，多妻制仍然是信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后来逐渐形成了不同的基要派团体，FLDS便是其中之一。
20世纪初，一些奉行旧教义的信徒开始在犹他州与亚利桑那州交界处的Short Creek聚居，逐渐形成一个远离外界、内部高度保守的宗教共同体。
地处偏远、内部保守封闭、统一的精神领袖，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而沃伦·杰夫斯，就是后来将这套体系推向极端的人。
从婚姻到天堂，先知掌控一切
FLDS以多妻制为重要教义之一。
2022年，Netflix就拍过一部纪录片——《乖乖听话：邪教中的祈祷与服从》，揭示了杰夫斯如何借先知之名控制信众，尤其是女性与儿童。
他建立了一套从婚姻、思想到日常生活的控制系统，让服从不再只是一条外部命令，而成为信徒理解自己、家庭乃至整个世界的方式。
第一，“至少要娶三个妻子，死后才能升入天堂”。
在杰夫斯所宣扬的教义里，一个男人在教内的地位和他的妻子数量息息相关。
妻子越多，在FLDS内部的地位越高，死后在天堂的等级也越高。
但婚姻不是当事人想结就能结，必须经过先知的安排和许可。
换句话说。
先知掌握的不止一个人的身体、婚姻，还有死后的归宿。
你能不能上天堂、在天堂中的地位如何，全由先知安排。
第二，“听话，高于一切（Keep sweet）”。
为了使女性心甘情愿成为宗教资产，沃伦·杰夫斯专门给女性制定了供她们学习的教条和行为准则，并将其包装成通往美德的必经之路。
女孩们从小被告知，听话是一种美德。
它要求女性保持温顺、克制，不要表达愤怒，不要质疑权威，要学会服从先知、丈夫与父亲。
控制的效果就在这里。
直接要求一个人无条件服从，多少会让人心生警惕；但如果告诉她，这么做是为了成为一个有美德的人呢？
当服从被包装成美德，权威便不必时时刻刻发号施令。
Keep Sweet。
来源：Sir电影
人会主动审视自己，检查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甚至把反抗的念头也当成自己的过错。
外部的命令，就这样变成了内部的自我约束。
第三，把外部世界变成敌人。
除了控制婚姻和思想，杰夫斯还依托封闭社区，把外部世界描绘成一个充满罪恶、会威胁信徒灵魂的堕落之地。
通过恐吓把信徒们挪到了一个偏远的小镇，他亲手建造了一个“国中之国”。
信徒很难接触其他生活方式，也很难从外部获得不同的信息与支持。
顺从是第一要义，无知是至高美德，思考被视为异端，而科学，便是洪水猛兽。
我们不得不感叹沃伦·杰夫斯整套统治之厉害。
统治并不只靠暴力维持。
他把婚姻变成权力分配的工具，把服从变成道德要求，又让外部世界成为需要警惕的敌人。
控制因此深入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随着针对杰夫斯的性侵指控不断浮出水面，警方开始对他展开追捕。
他一度被列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十大通缉犯名单。
2006年，杰夫斯在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附近被捕。
2011年，他因涉及两名未成年女孩的性侵罪行被判处终身监禁，另加20年刑期。
按理说，这样一个掌握巨大权力、犯下严重罪行的人倒台之后，社区至少应该迎来一场反思。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杰夫斯入狱了，他所建立的权力秩序却没有随之消失。
上一任进了监狱，下一任上场
沃伦·杰夫斯入狱后，依然有不少信徒对他保持忠诚。
他仍能通过指令影响社区成员的婚姻与亲密关系，包括限制夫妻之间的亲密接触。
一个人已经失去自由，却仍然能够遥控另一些人的生活。
这恰恰给了后来者可乘之机。
一个新的野心家开始崭露头角。
记录下这一切的克莉丝汀·玛丽和丈夫托尔加，最初根本没打算揭露什么假先知。
夫妻俩拿着摄影机来到Short Creek，本来只是想记录当地居民的真实生活，帮助外界理解这个因杰夫斯丑闻而受到关注的社区。
左：克莉丝汀；右：托尔加
克莉丝汀以她的真诚和热情打动了当地的信徒，她顺利融入了当地的人们。
2017年，克莉丝汀认识了萨姆·贝特曼。
他是谁？
略超出平均线的有点肥胖的体型，普通得没有一点亮点的外表，圆胖的脸上挤挤挨挨地塞着些令人困倦的五官。
总之，单看外表，萨姆·贝特曼实在不像一个能掀起什么风浪的人。
但到了2019年，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开始做出一些让社区里的人惊讶的事。
他先是带回了一位新妻子，没过多久，又带回了另一位。后来的这位，还是前一位妻子的妹妹。
要知道，当时沃伦·杰夫斯虽然已经入狱，却依然在教内颁布着婚姻禁令，限制信徒结婚。
最后，萨姆用拖车拉来了一车的妻子。
克莉丝汀夫妇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其中有未成年人。关于萨姆与未成年人结婚的传闻，也开始在社区里流传。
多位妻子、未成年女孩、以宗教之名支配婚姻……这些情节，实在太熟悉了。
听起来是不是非常熟悉？多位妻子、未成年……简直就像是沃伦·杰夫斯的案件重演。
克莉丝汀决定继续拍摄，以记录日常生活为由，接近这个未经原有权威认可的“家庭”。
得益于此前在社区中的形象建设非常成功，萨姆很欢迎她的到来。
他认为，这位已经融入社区的摄影师可以帮助自己建立形象，向外界展示自己。
于是，克莉丝汀和托尔加开始了漫长的拍摄。
从日常到梦想。
随着拍摄持续，贝特曼逐渐放下戒心。
他在镜头前谈论自己的野心，声称自己要成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统治南北美洲，甚至还要让英国女王成为自己的妻子。
——飘对君主制无感，但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想替英国女王说一句：放过老太太吧。
老太太泉下有知不会放过你的！
当然，这些狂妄的言论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次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克莉丝汀预感到贝特曼即将说出一些重要的事情，于是悄悄拿出手机，录下了他的自白。
贝特曼描述了自己如何将坐在身边的三名“妻子”——两名成年人和一名12岁的女孩——分别“许配”给三名男性追随者，并命令他们在自己面前与这些女性发生性关系。
他称之为“赎罪”，并解释说这是一种宗教仪式。
这段录音揭开了贝特曼所谓的宗教实践背后的严重侵害。
克莉丝汀拿到证据后，迅速将其交给了警方——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这才刚刚开始。
调查人员需要核实录音内容、搜集其他证据，并找到能够进一步证明犯罪事实的材料。
但当地执法部门对这类涉及封闭宗教社区的案件表现得相当迟疑，调查推进并不顺利。
克莉丝汀不得不继续“潜伏”在萨姆身边，同时承受来自社区内部的猜疑与压力。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克莉丝汀和贝特曼的妻子们非亲非故，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卷进这样一场危险的调查？
她完全可以把录音交出去，然后离开。
毕竟连当地的警方都没多上心。
在这片区域，他们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片法律与宗教间的灰色地带，在Short Creek，多娶几个妻子有什么大不了？受害者未必敢于站出来作证，贸然介入也可能带来更多麻烦。
但克莉丝汀没有走。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把全部信任交给一位宗教领袖。
她曾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事业与生意，经历与孩子分离的痛苦，也遭受过性剥削。她知道，一个人把生活、家庭和未来全部交给某种信仰之后，会怎样一步步失去自己的判断。
她也知道，身处其中的人未必看不见异常。有时候，他们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还能去哪里。
克莉丝汀在贝特曼身上看见的，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控制关系。
而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袖手旁观。
这是受害者出逃后，对其他身处同样境地之人的拯救。
随着调查持续，另一位女性加入了这场行动：专门处理儿童性犯罪案件的FBI探员道恩·马丁。
克莉丝汀注意到，贝特曼的一位妻子，与其他对他表现出强烈迷恋的追随者有所不同。
她叫朱莉娅。
朱莉娅的丈夫曾经追随贝特曼，接受他的安排，甚至把自己的女儿也置于贝特曼的控制之下。
但朱莉娅想要保护女儿。
在克莉丝汀不断试探、沟通之后，她开始秘密向外界提供信息，协助克莉丝汀和FBI了解贝特曼的行为。
对朱莉娅来说，这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选择：继续服从自己原本相信的权威，还是开始怀疑这一切，并承担反抗的后果。
她最终选择了后者。
这不仅是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决定，也是一个曾经被要求无条件服从的人，开始重新相信自己的判断。
2022年8月，贝特曼先被亚利桑那州执法部门逮捕。
此后，联邦调查与相关起诉继续推进。克莉丝汀夫妇拍摄的影像，以及朱莉娅提供的信息，都成为揭开这起案件的重要线索。
2024年12月9日，他被亚利桑那联邦地区法院判处50年监禁，主审法官苏珊·布诺维奇（Susan M. Brnovich），也是一位女性。
克莉丝汀·玛丽、道恩·马丁、朱莉娅·约翰逊、苏珊·布诺维奇。
贝特曼曾把女性当作可以分配的宗教资产，最后撕开他的谎言的，却是那些拒绝继续服从的女人。
以女性为代价的宗教，必然交由女性进行审判。
抓走一个先知，为什么还不够
看到这的你，相信心里也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平庸的人，依然能够获得追随者？
明明上一任先知已经因为性侵未成年人锒铛入狱，为什么还有人愿意相信下一个先知？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弄清楚：对于FLDS的信徒来说，先知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是一个宗教领袖，但又远远不止于此。
在这套信仰体系里，先知被视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不仅解释教义，还能决定什么是虔诚、什么是罪孽，什么样的婚姻得到祝福，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获得救赎。
当一个人被赋予了解释一切的权力，其他人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独立于他的判断标准。
权力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必时时刻刻拿着鞭子。
只要它能规定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罪孽，许多控制就能通过人们的自我约束完成。
到最后，人甚至会主动审视自己，哪怕产生了质疑，也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Short Creek这样的社区，宗教不仅影响人们如何理解世界，也深深介入婚姻、家庭和日常生活。
对于一些从小在其中长大的人来说，外部世界并不只是陌生的地方，更是被反复描述成充满罪恶、足以威胁灵魂的危险之地。
——这也是许多恐怖片常用的桥段。
来源：《珀尔》
一个封闭的世界，总要先让你害怕外面的世界。
外面处处危险，才会觉得牢笼安全。
来源：《乖乖听话：邪教中的祈祷与服从》
这也是为什么，飘不太认同把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简单归结为愚蠢。
一个从小接受同一套教义教育、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部世界的人，即使察觉到某些事情不对劲，也未必能立刻判断问题出在哪里，更别说有条件承担反抗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这套体系还提供了一种现成的权力模板。
贝特曼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一套新的信仰。他只要宣称自己有资格传达神意，就能借用信徒早已熟悉的那套语言，把自己的野心包装成神的旨意。
不是所有FLDS信徒都相信他。
贝特曼也遭到原有领导层的谴责，说明社区内部同样存在分歧与反抗。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他们争论的，是谁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先知。
说得直白一点，争的是谁来挂羊头，狗肉生意本身还是要继续的。
贝特曼不是杰夫斯的正式继任者。
他看起来没那么高明，甚至平庸得有些滑稽。
他不需要有多么出众的个人魅力。
——这才是整个故事最让飘后背发凉的地方。
普通的骗子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值得相信；
但当一个封闭的信仰体系已经赋予“先知”特殊的解释权，后来者只要宣称自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就可能直接借用现成的权威。
替你解释世界，替你决定人生，最后让你相信，服从它就是唯一的出路。
重复，没有创造什么新东西，却能让我们第一次看清，原来一直存在的东西是什么。
杰夫斯入狱了，贝特曼也入狱了。
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谁也不能保证。
野火烧不尽的，从来不只是某个骗子的野心，还有那片不断为野心提供养料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