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周年、成功六十周年。七十载栉风沐雨,江南茶苗北迁扎根齐鲁;两万五千多个日夜更迭,青芽经霜沐雪终成茶界传奇。这不仅是跨越地域的农业探索,更是凝结拓荒者汗水与智慧的奋斗史诗。

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大赛收到962篇饱含真情的来稿:有人追溯茶苗初植的筚路蓝缕,有人记录茶园代代传承的坚守,有人讲述茶香漫过山峦的欣喜自豪。这些作品是对“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年历程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北方茶韵的生动诠释。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一碗酽茶》,以飨读者。

一碗酽茶

李敏清

爷爷那只茶碗,豁了一道口子。

粗瓷的,靛青描了一圈缠枝花,烧得不大匀,碗底还鼓着个小疙瘩。我小时候嫌它丑,问他怎么不换个齐整的。他把碗在掌心里转半圈,眯眼瞧瞧,说,使顺手了,舍不得。

那豁口是他自个儿磕的。早年下海,舱里颠,碗磕在舱板上崩了一小块。他拿油石把茬子磨圆,照旧使。茶水从豁口边上往下溜,年长日久溜出一道浅褐的印子,洗不掉了,像茶把这只碗认作了自家人。

日照的老辈人,出海前先得灌一肚子茶。爷爷年轻时在岚山头打鱼,天没亮就起,奶奶给他沏一大碗,酽得发苦,他端起来咕咚咕咚见了底,抹一把嘴,才肯往码头去。我后来才咂摸出门道——那一碗,半为提神,半为壮胆。海上风浪不认人,滚烫的茶汤一下肚,胸口热乎乎的,脚下就有了根。船老大讲,茶喝得足的人,眼亮,手稳,落了水也不慌。

咱北边的茶,跟江南的不是一个脾气。叶片厚,茶梗粗,泡出来汤色黄里透绿,头道就窜出一股炒栗子的香,闷上一会儿,舌根底下慢慢回上来点甜,像生嚼豌豆那种鲜气。爷爷说,北边冷,茶树熬冬熬得长,长得慢,憋着一股劲,味儿才厚实。江南的茶清明就下了树,娇;咱的得等到谷雨前后,叶芽才舍得往外拱。性子这么慢,是叫老天爷给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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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树也不是祖上就有的。爷爷打小记事时,坡上还光秃秃一片。听他念叨,他十来岁那年,公社从南边运来茶籽,分到各村试种。北门外那道半阳坡,朝阳、背风,头一拨挑出来育苗。当年出了芽,全村稀罕得不行,老老少少绕着那几垄苗子打转。可一交冬,寒流压下来,苗子冻得发黑,蔫倒大半。

队里有人泄了气,说这是南方的金贵命,咱北边伺候不起,白搭工夫。也有犟脾气的不肯撒手。爷爷记得真切:那年腊月,几个老把式蹲在地头闷头抽旱烟,烟锅子明一下灭一下,谁也不吭声,末了一个把大腿一拍——刨开土,给苗根盖上厚草,开春再瞧!次年化了冻,扒开草一看,根没死透,又拱出了嫩芽。就这么冻一茬补一茬,磨磨蹭蹭十来年,坡上才算扎扎实实绿了一片。

后来我翻过资料,老人嘴里那些零碎,跟书上对得严丝合缝:一九六六年,日照试种的几亩茶活了下来,中国种茶的地界,从此往北挪了好几个纬度。坡上的茶一站稳脚,往后的日子就长了。巨峰镇出过个叫高建华的,痴痴地一头扎进深山,把茶园开上了大梁山顶——那是几十年后的话了。

茶活了,往下是炒。我家炒茶的手艺,传到爷爷手里,论第三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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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那口大铁锅,烧到锅底泛白,手伸进去探一探,燎得人直缩脖子。鲜叶哗地下锅,“滋啦”一声腾起青气,跟着就翻、就抖、就压。爷爷十根指头在锅里翻飞,烫起过多少回燎泡,记不清了,老茧摞着老茧,摸上去硬得像块锉。他从不戴手套,说隔一层布就摸不准火候,叶子焦了没、软了没,全靠这十个指头给他递信。一锅茶炒下来,满屋子的栗子香勾得人挪不动步。巨峰镇上有个杨现明,炒了大半辈子茶,挣下个“制茶大师”的名头,爷爷提起他,先撇撇嘴,又点点头:那后生的手,沉得住气。

咱这边待客,头一桩事便是沏茶。

来了人,还没坐稳,水已经坐上了灶。茶叶抓一大撮下去——舍不得茶的人家,是要叫人在背后嚼舌根的。客人捧着碗,先吹开浮沫,并不急着喝,你一句我一句地拉呱:庄稼成色咋样,娃在外头还顺当不。茶续到第三遍,话也说进了心窝子。谁家办了红白事,谁家添了丁口,一碗一碗的茶水里头,泡着的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情。

奶奶在世那会儿,待客的茶里还要卧上两个糖水鸡蛋,唤作“喝茶”。客人推让,主家硬塞,一只碗推过来让过去,热闹得很。这老规矩如今淡了,可那点子掏心窝的实在劲儿,还在茶汤里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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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坡上的光景又变了。

村里把闲了多年、眼看要塌的老屋拾掇起来,开成了民宿。城里人开着车进山,住进小院,跟着茶农下地学采茶。学一上晌,采的那点叶子炒不出二两干茶,倒玩得不肯走。鲜叶就地炒了,封进袋子拎走,比早先光卖鲜叶强出许多。隔壁王大爷脑子活泛,支起一口锅开了农家乐,旺季一个月多进万把块,逢人就咧嘴乐。

我那本家兄弟,进了大梁山上的茶场做事。那片园子窝在深山里,挨着一坡野茶,认下了好几道有机的牌子,国外的认证也一道道拿了来。他给我寄过一罐,铁盒子挺精致,泡开来那口味道,跟爷爷豁口碗里的,竟也还连着一条根。

种了半辈子茶的老把式,如今反倒省心了。我二舅那六亩园子,托管给了茶企,肥料、防草布人家管送,鲜叶按高出市价的价钱收走。他乐得清闲,背着手满坡溜达,嘴里念叨:早些年伺候这点茶,愁得睡不安生;这年月好啊,人省心,茶也吃香喽。

爷爷过世好些年了。那只豁口碗,我娘擦洗干净,搁在博古架上,旁边摆着我兄弟送的青花盖碗,一糙一精,倒也相安无事。

逢着来客,我娘有时还把那只旧碗取下来,滚水烫一烫,抓一撮今春的新茶投进去,水一冲,栗子香猛地窜上来。就在那一瞬,我恍惚瞧见爷爷又蹲在了门槛上,捧着碗,眯缝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呷。

七十年了。坡还是那道坡,茶还是那株茶。变的是日子,没变的,是一碗茶递到手心里时,那一股子烫手的热乎气。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