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王铎的朋友,十个有九个踩过同一个坑 ——

蘸饱墨就往纸上按,以为涨墨就是王铎,结果写出来黑乎乎一团,挂墙上像泼了墨。

我当年也这样,临了五六年《拟山园帖》,字是越写越黑,可越写越虚。远看有气势,近看没骨头,风一吹纸都晃。

后来才想明白,核心问题是,我光死摹字形,捋不通逻辑。

学笔法就是学动作,笔法就是不同动作的组合。

笔者临了这么多年,总结出王铎行书里三个最核心的动作 —— 涨墨要撑住骨,结字要敢欹侧,笔势要会呼吸。

今天拿他 1641 年在怀州东湖写的这卷杜甫《晦日寻崔戢、李封》诗来说。辛巳年冬月写的,自号 "嵩山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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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背景:这卷写完三年,就是甲申之变,明朝没了。王铎那时候人在怀州,不是应酬场子里写的字,是冬夜里一个人对着东湖,录杜甫诗遣怀。天下将乱,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憋屈和洒脱,全在字里。

这种字没有客套,全是真功夫。他把这三个动作玩得很通透。

第一种涨墨撑骨。好比 "朝光入瓮牖" 那几个字,"朝" 字左边半拉是浓墨晕开的,可你仔细看里面那根竖画,边缘是毛的,中间是实的。

我当年的错法:蘸饱墨直接按下去,笔不抬,一路拖到底。结果字是黑了,可墨是死的,压在纸面上像贴上去的膏药。

王铎不是这么写的。笔锋先入纸,行到一半墨汁顺着笔毫渗开,墨是洇出来的,不是按出来的。我自己现在练,羊毫笔蘸饱墨后先在砚台边上掭一下,掭到笔锋能散开但不散架,落笔轻按即走,不压死。

按出来的墨是死的,洇出来的墨是活的。活的里面有笔锋走的轨迹,死的就是一团黑。

第二种欹侧求稳。拿 "杖藜复恣意" 那几个字举例,你从头数这卷里二十八处主笔竖画,没有一根是垂直的。全是斜的,但每根斜的角度都不一样。

我当年的错法:写竖画手腕锁死,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直倒是直了,可板。

王铎的竖画,行笔到三分之二处手腕轻轻往外送一分,笔画自然就带出角度,不是扭着胳膊硬掰。"杖藜" 两个字特意往右下压,"复恣意" 三个字又提上去,就像人拄着杖走路,一晃一晃的,但步子不停。

远看整卷是稳稳的,近看每个字都在晃,可晃而不倒。一个字左倾,下一个字右欹,再下一个字提上去补回来,气是贯的。

第三种断连呼吸。就看 "出门无所待,徒步觉自繇" 这一段,"出" 字最后一笔和 "门" 字起笔之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丝。可这根丝不是连过去的,是笔提起来在空中虚划了一下落下去的。

我当年的错法:从头到尾一根线连到底,生怕断了气,结果写出来像一串面条。

练的时候注意:笔锋提起后不要立刻落,在空中空划半寸再按下去,牵丝就出来了。有的地方字与字之间干脆断开,比如 "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士" 字写完笔一抬,隔了小半字空白,"至" 字才落下来。看着断了,其实节奏没断。

会断,才会呼吸。连得太紧,气就憋死了。

实际写字的时候这三种手法不会单独拿出来用,大多混在一块配合,一个字同时用好几种变化是常事。

但也不是死教条,不能生搬硬套。得跟着书写节奏、视觉感受灵活调整,追求动态平衡。王铎用的是绢本,绢吃墨慢,才出这种润而不糊的效果。换成生宣,一下就透了 —— 临帖先看纸,再动笔。

不少人临王铎只会照抄外表,蘸一大坨墨往纸上按,只会机械重复涨墨的动作。

不会切换撑骨、欹侧、呼吸三个动作组合,整套笔法逻辑直接断掉,字写得一团黑,板板正正,毫无生气。

捋不顺闭环的笔法逻辑,抓不住 "学笔法就是学动作" 这个关键点。你临再多遍《拟山园帖》,写废了一刀纸,不去想动作,那也是没用。

临这卷别上来就整卷通临。先挑二十个单字精临 ——"草芽既青出" 那几个小字练线条韧劲,"威凤高其翔" 那几个大字练控墨功夫。单字过关了,再找两三个字一组练呼应,最后再通临整卷,体会冬夜里东湖边一个人写字的安静劲儿。

黑不是王铎的本事,黑里面那根撑得住的线,才是。

摸到了涨墨里的骨、欹侧里的稳、断连之间的呼吸,你临的就不是王铎的字,是王铎的手。

笔法不是玄学!是功夫!写透一笔・通遍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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