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小时候总和你玩在一起的朋友吗?
你们曾在老家一起玩耍,偶尔闯祸,再一起挨大人的责骂。夏日的午后那么漫长,仿佛永远不会走到分岔路口,也还不知道,长大以后,彼此会过上多么不同的生活。
成年后,你们渐渐只在春节打个照面,其他便是婚礼或葬礼。每次听到对方的消息,往往是社会坐标系的重大变化:毕业、工作、结婚……人生大节点下或喜或悲的细节,不再能像当年一样共同经历。
在《逃走的人》作者李颖迪的记忆里,总不断想起童年一起游戏时,堂姐掉进去的那个池塘,积满淤泥、水草,一派黑色面目,仿佛会将生活里所有明亮的快乐的事物一起吸进去。成年后,两人走上各自命运的铁轨,李颖迪却一直关注着堂姐的生活,写下关于她的故事碎片。
在离开多年后,李颖迪重新回望,写下首部自传体作品——《空地》。这是一部真正属于Z世代的作品,她写下记忆中的故乡和亲人,也讲述千禧年后一代人共同的迁徙、狂飙与失落。
在《幸存者》这篇文章中,李颖迪用冷静的目光,看见同一代人的四个姐妹的命运。她们幸运地迁向城市,或无奈地停留在农村,有人延续着上一代的生活经验,有人陷入到自我的迷茫中。在她细腻的文学笔触中,我们看见命运在同代的女孩们身上刻下的痕迹,她们各自背负着尚未被处理的痛苦,却仍在努力迈出那个遍布淤泥的池塘。
无法逃离的过去总在隐隐呼唤,直到我们终于正视它的面目,完成告别,也更理解彼此。正如作家辽京评价:“读《空地》仿佛在薄雾中前行,不知不觉中靠近每个人。”
以下文章节选自《空地》,让我们再一次靠近家族中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掉进池塘前,李甜骑着一辆银色的自行车,车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左手扶车把,右手高高举起,向远处的我们打招呼。她笑得很高兴。我很少见她笑得那么高兴,尤其是去东莞打工后,她就不太笑了。
我和李甜见得不多,往常只在春节打个照面。长沙妹妹,李甜这么叫我,是说我从城里来,这是客套话,也暗示我们之间存在着那条隐约的界线。我伯父家有三个孩子,李甜最大,再是二堂姐,最后是堂哥,他们一直留在村里和奶奶生活。在二堂姐和堂哥的中间还出现过一个女儿,出生不久就被送走了。
我爸爸的故乡,那个遥远的村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通路,回去首先要坐小巴。那年春节,我们就是坐上了那样晃晃荡荡的小巴,空气沉闷,座位散发着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烟味和汗味。下车后,妈妈往往会蹲在路边干呕。离开国道,我们走过一片冬茅草。冬茅细长,密密缝在一起,像夏天的凉席。那种草的叶子边缘锋利,能把手指割破,经过时总要很小心。穿过冬茅,才会看见那条从山的那头蜿蜒而来的旧铁路。铁路早就废弃了,不再飘荡着汽笛的声音。我爸妈走在前面,拎着螺旋状的鞭炮、米糊、香精味的麦片。他们的脚在铁轨的碎石里发出沙沙响声,我在后面,跟着那串沙沙声往前走。
| Photo by Sandra Mosconi on Unsplash
李甜来村口接我们。她好像没长个,样子也没变。细长的单眼皮,鼻子宽厚,脸上多了些雀斑。二姐已经在堂屋了,手上拿着一根长棍。她快速转起那根长棍,形成一个模糊的圆形,发出咿咿呀呀的喊声。
你相信车联网吗?这才是未来的方向,二姐说。人们说那是传销,但她不信。
李甜是另一种人。如果命运就像那条往前延伸去的铁轨,她只是接受它,然后走上去。她是长姐,更像一个沉默的母亲。伯母死得早。一家人吃完饭,总是她先站起来收拾桌子,挑来井里的凉水,捧着盆碗坐在门口擦洗,双手泡得发胀。她按部就班读了村小,去镇上读初中,每天走两小时山路上学,放学再花两小时走回来,也从来没相信过什么车联网和暴富的梦。晚上回到家,她割红薯叶,扯猪草,把红薯、剩饭剩菜煮成一大锅烂潲,挑到山上的猪圈,听到猪吃饱的哼哼声才挑着担子走回来。到了收烟叶的日子,她帮奶奶割下烟叶,捆成束状,等着热气将叶子熏黄。
晚上,我们爬上木梯,睡在二层,没有窗户,白日也不见光亮,悬空的木地板随着人的步伐轻微晃动,落下细小的尘埃。角落用柴禾垫了一层,铺上稻草和棉花,简单作床。我睡在李甜身边,盖着有些潮的被子,还能闻到隔壁仓房里发酵的红薯味。
第二天是新春,午后,太阳昏黄。村里响起一阵阵鞭炮声,尖锐,剧烈,让人耳膜发紧。我在家的时候二姐总是早早出去。她很早学会了抽烟,画眼影,身上具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二姐不喜欢我,我知道,一是我向她指出过车联网就是传销和骗局,二是她恨自己的爸爸没有出息,不能像我的爸爸一样带着我离开这里,去那崭新洁净的城市里生活,在好学校里穿着整齐的校服,唱着校歌,好像未来顺畅无阻,没有忧虑。相比起来,李甜对我很客气,有时显得过于客气了。等我下楼,家里只剩下李甜了。她嫌鞭炮吵,起身关门,将背后的木栓扣好。坐回来后,她漫不经心地伸出双手,烤着火。我也没事干,蹲在地炉旁。屋里很暖和,地上的蜂窝煤烧得通红。
长沙好不好玩?她也许是担心冷落我,想找点话说。
一般般,我说,学校里只有作业,没有周末。
你们确实压力大,李甜点点头。她抓来一把瓜子开始嗑,瓜子皮聚成一座小山。
那学校外面呢?长沙那么大,总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吧。
我拿不准该说些什么,只好讲起离我自己也很遥远的事情,比如长沙贺龙体育馆附近的摩天轮。那座摩天轮,好像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它,在学校,在楼顶,在街道,那样一个或大或小的圆形,缓缓上升,慢慢下沉,就像没有尽头。
不知道谁才能坐在上面,我说。
下次也想去长沙看看,她说,离吃饭还早,我带你去村子里玩。
回村时,李甜带我走向另一条路。我们还是穿过了弯弯曲曲的红薯田,快到村子时,我忽然闻见一阵恶臭。李甜说那是一个没人要的池塘,曾经有人在里面养鲫鱼鲤鱼,后来赔了本,就废弃了。现在池塘成了村子的垃圾场,人们拎来家里的垃圾,倒下层层的鞭炮灰,烧干的蜂窝煤碎屑,沾着血块的卫生巾,爆过的鱼雷管,一些连猪都不愿吃的烂萝卜白菜红薯叶、田里割下的无用的稻草,还有被烫死的老鼠尸体、死掉的鱼苗。这些东西一起在池底发酵,连带着原有的淤泥、水草,整个池塘呈现出一派黑色的面目,仿佛能将生活里所有明亮的快乐的事物一同吸进来。
我们走在池塘边,捂住鼻子,小心越过去。李甜张开一侧手,护住我。千万别掉下去,她说。
记忆里的那座房子很长一段时间都与贫穷联系在一起。湖南冬天阴冷潮湿,房子里没有厕所,角落放着一只木桶。村子里的井水有去不掉的锈味,哪怕在沸腾过后,水壶和水杯里仍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水渍。三岁的时候我坐在板凳上,奶奶没有抱紧我,我头朝地摔了下去,磕在板凳角,一片红色模糊了我的眼睛。后来我去缝了好几针,额头永远留下疤痕。妈妈后来每次讲起这件事时都不相信我对此真的有记忆。可我的确记得那片红色的血光。
我总是不情愿跟着爸爸和妈妈回到这里。妈妈的故乡有陈焰,他能带着我去山里玩。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闹的赶集,山也光秃秃的。李甜叫我长沙妹妹时,我想,可我不是真正的城里人。同学们过年都留在长沙,没人还要去外地。我不会说长沙话,过了很多年后才听得懂,后来更是把这一切都忘了。爸爸有这边的语言,妈妈有那边的语言。他们两人能混杂着用双方的语言交流,但好像从没试图教我那两种方言该怎么说。这也许意味着,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真正进入那个他们感到陌生且无法融入的城市。到了后来,我既不会说妈妈的语言,也不会说爸爸的语言,还不会说长沙话。我的疏离让我成为一个只会说普通话的局外人。那么,我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播《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大人在调笑、打牌、喝酒、吐瓜子皮,我就会躲到堂屋背后的柴房。风从墙缝吹进来,呜呜作响。角落里堆着从山上砍来的柴火,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它们已经干枯、衰老,失去了植物的气味。我抽出一根树枝,划过砖墙,在上面写没有意义的词语:春节、妈妈、我是谁?红色的粉末一点点落下来。
外公离世、爷爷离世,家族的根基轰然倒塌。新春时分我的亲人不再相聚。父母离婚后,我更是不需要回到他们的村子了。我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用相机拍下一些什么,雪地的脚印,山峦的影子,夜晚海面上红色的月亮,我通过拍下它们进而想要占有它们。我相信我离家越来越远了。二姐出去打工了,初中没有读完,十五岁生了第一个孩子,十八岁生了第二个孩子。她没跟那些男人领证,也没有带回彩礼,奶奶说起此事时总是一副怨恨的神情。还有一些模糊的消息,比如伯叔出轨了,妻子要拿刀去砍他;哪个侄子在青春期抽烟,逃课,偷穿女人的衣服。我听过这些消息,很快就忘了。
这些人里我多少还在留意的只有李甜了。
我总是会想象,想象着她第一次外出打工,坐巴士离开县城的那天,她在路边等车,车还没来,她张望着,看到远处的山。老家的山常常一半黄一半黑,黑的那面,干枯的树枝残骸覆盖着厚厚的灰,那是无缘无故的山火,从干燥的冬茅身上燃起,烧过蕨丛,火苗爬到细叶臭椿、杉树和马尾松身上,绵延无尽。她到了东莞,站在电子厂前,看着方形的水泥建筑像蚕茧一样将里头的人封得严严实实。我想着她手中的遥控玩具车,想着她拿着焊锡枪,火从山上来到她的手心。第一次生下女儿,她还没十八岁,肚子落了刀口,夜里孩子发出尖锐的哭声,她断断续续地睡,掏出乳房,填满婴儿永不知足的嘴,而年迈的女人总是用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嘲弄她,鄙夷她。
我说不清楚,在想象她的生活时,那种不安来自于何处。
我仍然会梦见那个池塘。
电视机柜旁放着旧照。我上前翻,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十来岁的模样,齐刘海,及肩短发,她站在一条小河旁边,面对镜头笑着。我觉得这脸有些陌生,又觉得有些像李甜,再细看觉得也像我。李甜看我翻照片,说那是她的二妹——那个出生后被送给东莞村民的三堂姐。前几天,奶奶联系上中间人,想打听现状,说这位堂姐与养父养母一家已经移居香港。
| 电影《女孩》剧照
最开始一点也不付出,现在想着去认人家,凭什么呢?我妈妈在一旁说。
是啊,我们这个家,又有什么值得她认的?李甜说。她掀起衣服,露出乳房。孩子喝着奶。
被送走的三堂姐,在香港生活的三堂姐。她应该学会粤语了吧。港岛的日夜,咸腥的海风,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香港,这座城市总是令人联想起一种更好的生活,不是吗?她会知道遥远的湖南那里有一个家族吗?高高的石头山,污浊的泥潭,这里的女孩未成年就会生下小孩。他们送走了她。她会为此遗憾,还是为此庆幸?命运为她做出抉择让她远离了这里。那么李甜呢,她会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被抛弃的幸存者吗?
妈妈喊我去收拾东西。我们只是回来一下午。
李甜喊上丈夫,让他开车送我们去高铁站。我们坐上车,狭小的车里塞了六个人。小女孩一直站着,想伸手从窗外摘树枝,被李甜打回了手。车子启动,往山下开去。冬茅草划过车窗,发出和记忆中那样相似的嚓嚓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口池塘所在的地方,如今却是一块光秃的平地,也许是被填平了,四周没有田,没有树,荒草丛生。我有些疑心它是否真正存在过。
你还记得我害你掉进池塘那次吗?下午和李甜往村子走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这件事。
她摇头,什么事?
我还记得她从池塘里爬出来时的那张脸——挂着淤泥,水草,鞭炮灰,流着黑色的泪水。身上也是,到处都是,脏水顺着棉袄的衣袖蜿蜒滴下。她在池边吐,吐完就哭着跑回家了。我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做,就一路往山后跑,躲到稻草垛里,蜷缩起来。我躲了一下午,闻着新稻草的气息,直到天逐渐暗了,家人喊我的名字,我醒了,才钻出草垛。没丢就好,回到家,奶奶扑了扑我身上的灰。再见到李甜,她已洗干净身体,披着毛巾,在堂屋的火炉旁烤着头发。没关系的,是她先开口,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对不起,我说,没想到最后会这样。我没有说的是,后来,我经常会梦到掉进那片池塘的是我,污水灌进喉咙,从鼻孔和嘴里流下来。
就是那次春节,你骑着自行车,本来正高兴,骑的还是辆新车,你和我们招手,可我冲到了路中间,想逗你玩,你怕撞到我,就猛地往旁边掉头,没有刹住车,连人带车一起掉进了池塘。
哦,那件事。李甜想起来,还是像当时那样对我笑。没关系,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