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之秋
文/刘晓云
我在寒露已降的深秋,遥想故乡。
在儿时,秋天是神秘的。
在儿时故乡深秋的一个早晨,天刚麻麻亮,我推开大门,门前草垛上、树梢上有一层黑乎乎的、密密麻麻的东西。它们被我推门的“吱嘎”声惊扰,呼啦啦扑扇着翅膀,飞向远方,慢慢变成芝麻一样的小黑点,消失在茫茫天际,缥缈不知所终。这是一群黑色的大雁。长大后,才知它们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来,飞到遥远的南方过冬,在我家门前的草垛与树梢上暂时歇个脚。
在这之前,我平常见过的鸟儿,大多是平凡的麻雀,它们以永远不变的姿势,站在我家对面山河那边秧田的电线上,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谱写着自己的乐章。也曾听老人们说过后山有老鹰叼小鸡,从没亲眼见过。更没见过大雁,何况是这么多大雁,在这黎明时分。在此之后,再没见过它们。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刻,我推开大门,看见了它们。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觉得这件事有不可思议的地方,神秘感总在心里泛起。
在儿时,秋天是忙碌的。
穿过繁忙而酷热的夏天,秋天故乡的人们忙着储藏。夏天忙着储藏粮食,秋天忙着储藏冬天的柴火。
屯后小山顶上,喜长一种尖叶,短而厚实,根却特别发达浓密的小草,故乡的人们叫它巴根草。秋天,巴根草的根又老又硬,用锄头薄薄地铲起一层,像在大地上铲起一个个又圆又大的饼。再用镰刀背锤松附在上面的土,抖落干净,这叫“打巴根”。用晒干的巴根草烧火煮饭,在灶膛里烧得哔哔啵啵的响,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日子就多了一份喜气与盼头。
童年故乡的四季里,秋天还是喜庆的。
既然是秋天,怎能没有中秋节的记忆。有一年中秋,母亲虽然是繁忙的大队赤脚医生,那天居然没有出诊,留在家里与我们一起过节。听说东边邻屯要放电影,母亲嘱咐二姐早点煮晚饭,吃完好去看电影。
我们出门时,紫苍的暮色已经四合,屯后周家大山如笑如眠,静躺在那里,仿佛伸手可触。屯子与田野俱已静寂,远处不时有狗吠,那是前面的行人惊动了屯头的狗。蓝色的天上印着一轮淡淡的圆月,像一位含羞的姑娘。母亲不时与碰到的熟人打招呼,我们几姊弟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走到一半时,有人折返,说那个屯子没有放电影。我们只好往回走,天上已是满月,洒下一地清辉,此时,大圩宛如一条玉带,远山已经是一片墨色。
到家后,母亲见我们几姊弟怏怏不乐,让二姐把从上海带回来的花生种子,拿出一半,炒给我们吃。花生被二姐炒得恰到火候,捻掉红衣,吃进嘴里,又香又酥。我们姊弟几个,每人分了不到十颗。尽管我们很珍惜这难得的美食,一颗一颗数着吃,但还是很快吃完。妹妹那胖胖的小手,捏着最后几颗花生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晚归的父亲。可她终究没能抵制住花生的香味,在父亲回来之前,把它吃进肚里。父亲回来没有吃到那几颗花生,却很感动,夸她以后一定有孝心。那时即使在城里,也难得吃上花生,何况是在穷乡僻壤的乡下。这份独特的中秋记忆,永远定格在童年。
秋天不仅有中秋节,居然还有重阳节。父母一直在为生活奔波,哪有过重阳节的意识,况且他们都忙,一个是民办小学老师,一个是大队赤脚医生。那一年重阳节,他们两个大人都不在家,我们吃的还是平时的煮粥捞饭配咸菜。后来,我在屯子里转悠路过桂兰家门前时,在她家堂屋吃饭的大方桌上的蓝花大瓷碗里,盛着满满一大碗鸡烧黄豆。黄豆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皮子上是一层皱皱的龟裂纹,泛着酱黄而诱人的光泽。我又在屯子里多转了几圈,好反复路过那个蓝色大瓷碗里的鸡烧黄豆。至今,我每年都要烧一次,这是故乡的味道,更是儿时的念想。
岁月倥偬,转瞬已从少年到白头。
多少次梦回故乡,多么希望自己是翱翔在故乡蓝天下的鸟儿,俯瞰春天油绿的麦苗,俯瞰夏天金黄的谷穗,俯瞰秋收之后故乡那露出褐色土地的田野,还有俯瞰那被大雪压断树枝的寒冬。我更想回到儿时,重新踏上儿时染足的每一寸土地,看春天的各种种子破土而出,顽强地顶着一顶可爱的小帽子,还有小河边那依依的垂柳,跟随小河的浅吟低唱,摇曳着婀娜多姿的身影。还想坐在故乡的小山顶上,再看那片平静的田野,袅袅升起的炊烟,直到月亮爬上天边。
经过四十年的沧桑岁月,故乡也许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月白风清的那幅水墨画,但我依然爱你啊!
作者简介:刘晓云,重庆市涪陵城市管理局退休职工,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涪陵作协会员。曾有作品发表在《安徽文学》《重庆晨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