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那口汤煲里,是蔡天凤的头颅。小的那口里,五块肉,三束头发,混着切碎的红白萝卜。
这是2023年2月24日下午,警察走进大埔龙尾村那间村屋时看到的东西。
遗骸上的锯痕,跟屋里那柄电锯吻合。
化验师拿牛尾骨做对照,比对切面形态和骨头上的工具痕。
为了证明那口大胶箱搬得动,化验师让一名女警躺进去,盖上盖,两个男人抬起来走了一段。蔡天凤身高152厘米,体重41公斤。
案发前十六天,邝球就租下了这间村屋。签租约那天,他反复问业主,屋里有没有装监控。
他准备的东西后来一件一件摆上法庭,电锯、切肉机、大型搅拌机、大胶箱、手套、胶靴、大汤煲、索带、铁锤、行李箱。
十月,蔡母张燕花在证人席上坐了四天。庭上播到女儿遇害当天去看楼的片段,她哭出声,说女儿信错了人,恩将仇报。法官那天提早休了庭。
这些是庭上已经摆出来的东西,一条都不靠形容词。
可这几天香港人真正在聊的,不是汤煲,是坐在案子两边的那四张脸。
控方席上坐着郭莎乐,Charlotte Draycott,1981年在英国取得大律师资格,1988年到香港执业,2008年获委任为资深大律师,是香港第一位欧裔女性资深大律师。
如今她还是中环大律师事务所的主管。
这场审讯从头到尾用英语进行。三名被告一人一副传译耳机,听别人讨论自己。
开庭头几天,近百人挤进正庭和延伸庭。审到第十八天,庭里只剩三十来个人。
有意思的是,把旁听的人劝退的不是案情有多残忍,是语言。
她的主战场一直是钱,洗黑钱、贪污、内幕交易。Chambers Global 给她的评级是 Band 2,评语里有一句,说她盘问起来格外难缠。
香港海关2023年破获历来最大一宗洗黑钱案,涉款六十亿港元。这类案子一旦上到高等法院,控方要请的就是外聘资深大律师。
能查到的,是她的执业范围写着洗黑钱、贪污和内幕交易。香港这几年跟六十亿这个数字对得上号的,是海关那宗代号“蜂网”的洗黑钱案。
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另外一件旧事。
2013年,大角咀发生一宗肢解父母案。周凯亮伙同朋友谢臻麒,把父母杀害后肢解,这案子后来被拍成电影《正义回廊》。
那一次,郭莎乐不在控方席上。
她替次被告谢臻麒辩护。
谢臻麒智商只有84,是跟在后面跑腿的那个人。
最后陪审团裁定他谋杀罪不成立,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成立,判囚一年。因为他已经还押两年,当庭释放。
主被告周凯亮被判终身监禁。
电影里演她那个角色的,是苏玉华,角色名叫游嘉莉。苏玉华后来在社交平台晒过两人的合照,说这是一场“梦幻又神奇的聚会”。
我倒觉得,这个细节才是整份名单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十三年前,她站在一宗碎尸案的辩方席上,替一个智商84的人辩到谋杀罪不成立。
十三年后,她站在另一宗碎尸案的控方席上。
一个人今天站在哪一边,不说明她信什么。说白了,这套程序需要两边都有人站着,而她属于那种两边都站得住的人。
另外三位也不轻。
代表邝港杰的Trevor Beel,之前替民主派初选案的何桂蓝辩护。
代表邝球的戴奥伟,Oliver Davies,手上多是毒品、诈骗一类案子,还代理过美容师勒索已婚情人那宗。
代表邝港智的安华晖,Andrew Raffell,是许金山涉杀妻女案的辩方团队成员。邝球那一席还有大律师罗天祺。
名单一出来,评论区里最常见的一句话是,邝家哪来的钱请这些人。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邝球写给谭泽均的那封信,后来在庭上被念了出来。他求谭泽均帮他付律师费,信里写,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为人又好正直,现在我处于非常不利的状态,而我没有钱请律师。
谭泽均拿着这封信去问自己的律师朋友。
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不用理。
最后邝家三父子的律师,是香港法律援助署委派的。
换句话说,那支看起来像豪门私家军团的星级阵容,账单落在公帑上。
更扎心的是年初那一段。2026年1月27日,案件在高等法院做非公开的案件管理聆讯,港媒的记录写得很清楚,三名被告那天没有律师代表。
八个月后正式开审,四个人坐满了辩方席。
也有人说,用纳税人的钱替这种人打官司,凭什么。
这个说法我认为站得住,也值得认真回答。可我也得说句公道话,法援不是施舍,是设计好的一道闸门。
真要省下这笔钱,办法多得很。代价是将来每一个判错的案子都没人翻。
说到底,这案子最贵的不是几位大律师的钟头费。
是这套程序死活不肯省掉的那一步,全城都在骂,辩方席上还是得有人一句一句替他们把话说完。
九月底选陪审团那两天,我翻了很多现场记录。
九十五个候选人到庭,抽出五十四个,四十五人申请豁免成功。
九个说自己英语不行,六个说早就订了机票,三个说案情太恐怖,怕自己扛不住。
最狠的是其中一位,被抽中后当场直说,我不喜欢邝先生。
法官批了豁免。
看到这儿,我心里其实挺感慨的。一套制度愿意承认“我不喜欢被告”是正当理由,这话听着软,其实硬。
最后留下八男一女,宣誓用的是英语。
法官让他们把时间留到十二月八日。
在我看来,这段遴选记录比任何一份大律师履历都说明问题。
剩下的,就是钱。
控方开案时说,钱是这件事的根。
加多利山那套六千万多的房子,蔡天凤出钱,登记在邝球名下,为的是省一笔税。2022年邝球不肯卖,两家人闹翻,同年七月他动过手。
蔡天凤死前给丈夫谭方骏发过一段语音,说,你看Damon多奸狡,这些人心地不好。
谭方骏作证时被问到跟邝港智的关系,他说了四个字,此情不再。
说完又补一句,我指的是友情。
谭泽均说,他给过蔡天凤至少八千万做投资,每月生活费二十到二十五万。2022年初有人上门追五百万的债,他找邝球出面摆平,前后付了大约六百万。
平心而论,这些证词摊在一张桌上,比任何一份律师履历都更沉。
辩方这几天死咬的,是蔡母说话前后不一致,是蔡天凤账上到底有没有五亿,是那套房子究竟谁出的钱。
换个角度想,这些问题问得确实难看。
可问得不难看的法庭,判出来的结果往往更难让人服气。
我个人觉得,替被告把每一个漏洞都问出来,跟替死者讨回公道,在这套程序里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案子还在审,预计十一月下旬审完,陪审团被要求留到十二月八日。
四十多天的庭,三年多的等待,一柄电锯,两口汤煲,一句“此情不再”。
至于那几位大律师的账单最后落在谁头上,答案其实早就写好了。大家对此怎么看呢,可以在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