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我跪在安德森庄园的台阶上,双手护着七个月的孕肚,雨水顺着发丝灌进衣领。保镖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拖,我回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埃里克站在那里,脸贴着玻璃。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
安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像刀子:“你不配生下安德森家的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和你母亲会毁了我们整个家族!”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当时以为那是愤怒。
8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恐惧。
01
我叫魏雪薇,东北小镇姑娘。
22岁那年,我拿到北大外语系的公派留学名额,去了瑞典乌普萨拉大学。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连安全带都是空姐帮我扣的。
小镇出来的人,到了国外什么都不懂。我连超市的牛奶都买错过,买成那种酸得倒牙的酸奶。那会儿我蹲在宿舍地上哭,心想这钱花得值不值。
值。
因为我在那里认识了埃里克。
他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人不一样”的那种人。
个子高,金发碧眼,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他穿一件深蓝的羊绒大衣,站在图书馆门口,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我这种小镇姑娘,哪见过这种阵仗。
第一次交谈是在图书馆的咖啡区。我端着咖啡,一转身撞上他,咖啡洒了他一身。
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擦他的衣服。他笑出声,用中文说:“没关系。”
那两个字发音非常标准,我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爸在中国做过生意,他会一点中文。
那次之后,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他约我喝咖啡,约我逛博物馆,约我参加他朋友的派对。我像做梦一样跟着他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恋爱谈了八个月,他带我去见他妈妈安娜。
见面的地方在安德森庄园。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豪门。
庄园大得像一座小城堡,光是花园就走了一刻钟。
仆人端茶上来的时候,我差点说了谢谢——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应该的。
安娜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
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金色的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我站在那里,手心出汗。
“你会做什么?”她用英语问。
我愣了一下,用瑞典语回答:“我会翻译。英文、瑞典文、中文。”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难受。安娜全程没有笑过一次。埃里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别紧张。
可我能不紧张吗?
我穿的裙子是从淘宝买的,一百三十六块人民币。脚上那双鞋是二手的,后跟磨得有点歪。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庄园里,我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回去的路上,埃里克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在意。”
我说:“她在意。”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说服她的。”
他花了半年时间说服安娜。这半年里,我见过安娜两次,每次她都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我。
但我爱埃里克。
他对我好,好到让我忘记这一切不对劲。
他给我买衣服,教我吃西餐,带我去看极光。零下二十几度的夜晚,他把我裹进他的羽绒服里,说:“你是我的北极星。”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能为他做任何事。
哪怕安娜不喜欢我。
半年后,安娜终于松口了。
条件是必须做婚前财产公证,我签了。
我能有什么财产?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三万块钱的存款,还有我妈在小镇的那套老房子。
签就签。
婚礼在庄园举行,没请太多人。安娜坐在前排,脸上的笑容很勉强,像被人用尺子量出来的。
叶琳娜是伴娘。
她是我在瑞典认识的中国留学生,比我小两岁,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做生意的。
那会儿她在瑞典学酒店管理,我们因为同在异乡,很自然就成了朋友。
她长得挺好看,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婚礼那天她帮我化妆,一边化一边说:“雪薇姐,你运气真好。”
我说:“什么运气?”
“嫁入豪门啊。”她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少奶奶了。”
我看她一眼,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我没多想。
那天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埃里克,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幸福到了头。
可我当时不知道——那只是噩梦的开始。
02
婚后我搬进了安德森庄园。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大房子,光是卧室就有十二间。
我的房间在三楼东边,窗户正对着花园。
每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美得像画。
可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我就觉得不对劲。
安娜不让埃里克和我一起吃早饭。
她说:“豪门有豪门的规矩,夫妻不能每天黏在一起。”
埃里克依了她。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安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隔着六米远的距离,用沉默陪我用餐。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怎么当“少奶奶”。
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餐具、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安娜都派人教我。
我不止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嫁了人,而是进了培训班。
培训班里的老师,就是安娜。
叶琳娜经常来找我。她住在离庄园不远的公寓里,隔三差五过来串门。每次来都带些小点心,跟我聊天,说说笑笑。
“雪薇姐,你婆婆对你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说,“反正不冷不热的。”
“那是她的风格。”叶琳娜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她对谁都那样,别往心里去。”
我跟她抱怨过几次,她每次都劝我忍忍。
可有一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叶琳娜每次来,都会趁我不注意翻我的东西。
她翻我的手机,翻我的抽屉,翻我的电脑。
那些我以为藏在心里的话,她全都翻出来,转述给了安娜。
婚后第四个月,我查出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杠,我高兴得跳起来。埃里克抱着我转圈,说他要当爸爸了。安娜知道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很短,短得我来不及确认,它就消失了。
她请了最好的产科医生,给我安排了全套检查。我做了B超,医生笑着告诉我:“是双胞胎。”
龙凤胎。
埃里克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客厅里蹦跳。安娜站在一旁,脸色却有点怪。她问医生:“能不能做基因检测?”
医生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做?”
安娜说:“我们家族有遗传病史,我想确保孩子没问题。”
我当时觉得这理由说得通,没当回事。
检查的当天,叶琳娜也来了。她陪我去医院,一路上有说有笑。
“雪薇姐,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医生说双胞胎都这样。”
“那你可得好好养着。”她拍拍我的手,“以后你可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声音也很温柔。
可她的手在发抖。
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没看到报告。安娜说报告要交给家族医生做分析,我一个孕妇不用操心。
我问埃里克,他说:“我妈处理这些事有经验,你别管了。”
可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安娜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嫌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恐惧。
一个人为什么会怕自己的儿媳妇?
那时候我不明白。
三天后,安娜把我叫到书房。
她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没看我,目光一直盯着文件上的字。
“雪薇,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然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她抬头,说了三个字:“有问题。”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问题?”
安娜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我凑过去看,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基因序列。最下方一行字写着:基因序列存在异常,建议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这不可能!”我喊出声,“我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遗传病史!”
安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但那一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想害你?”她说,“这些报告都是正规机构出的,你可以自己去查。但是雪薇,安德森家族不能接受不健康的孩子。这是底线。”
那晚我哭了一整夜。
埃里克坐在床边,抱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问他:“你信我吗?”
他说:“信。”
“那你信这些报告吗?”
他沉默了。
那沉默比安娜的冷漠更让我绝望。
03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事情彻底变了。
安娜开始限制我的行动。不让出门,不让打电话,不让上网。美其名曰“养胎”,实则是软禁。
我打电话给爷爷汉斯,他是埃里克的外公,也是安德森集团的创始人。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
以前他对我还不错,总会偷偷塞点零花钱给我,说“别让你婆婆知道”。
可这一次,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沉重。
“孩子,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去查。”
“查什么?”
“查你的身世。查你的母亲是谁。”
我说:“我妈叫王淑芳,东北小镇的老师,怎么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情,我不好说。你记着我这句话就好——有人怕你。”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地板上,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有人怕我。谁?安娜?
可安娜是我的婆婆,她怕我做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比我猜的更可怕。
第二天晚上,安娜带我去了庄园的地下室。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庄园还有这么个地方。楼梯又窄又陡,空气中泛着潮味。安娜走在我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地下室尽头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安娜打开灯,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领养登记表。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婴儿,出生日期写着1985年3月17日。那是我。
领养人一栏写着三个字:王淑芳。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你什么意思?”
安娜看着我,眼神像刀子:“雪薇,你不是你妈亲生的。你是被领养的。”
“那又怎么样?”
“你的亲生父亲,是我丈夫的哥哥。”安娜一字一句地说,“他叫安德烈·安德森。你的母亲,是他在中国旅行时认识的一个女人。”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所以你是安德森家的人。你是真正的安德森血脉。”
“那……”
“可你的存在,只会毁了这个家族。”安娜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安德森家的产业吗?你要是以正统血脉的身份站出来,整个家族的继承权都要重新洗牌!”
“我没想过抢什么继承权!”
“你没想过,别人会替你想!”
她拍着桌子,眼睛红了。
“你妈是这么想的,你舅舅是这么想的,他们每个人都想从我手里抢走这一切!我辛辛苦苦守了三十年,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儿子的未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安娜不是恨我。
她怕我。
那次谈话之后,安娜没再对我和颜悦色。她开始公开表达对我的厌恶,当着仆人的面骂我是“野种”。
埃里克听到了,但他选择了沉默。
我看着他,不信这个男人是我当时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可他不说话。
他一个字都不说。
04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哥特兰岛上那个清晨,安娜决定赶我走。
她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摆着那天的孕检报告。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
“我给你订了机票,明天早上九点的。”
“我不走。”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埃里克呢?”
“你到现在还指望我儿子?”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刺得我生疼,“他比你聪明,他选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绝望。
我从她手里抢走机票,跌跌撞撞跑上三楼去找埃里克。他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到我推门进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埃里克,你妈要赶我走。”
“我知道。”
“你就让我走?”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了下去:“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公司的事是我妈在管,她要是撤资,我会破产。那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
“所以你为了钱,连老婆和孩子都不要?”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他面前,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低着头,始终没有看我。
那晚我抱着肚子坐在床边,摸着里面两个小家伙。他们说龙凤胎会动得很厉害,可那天晚上,他们也不动了,好像能感觉到妈妈的绝望。
我想给爷爷汉斯打电话,但安娜让人拔了我的电话线。我想冲出庄园,但门口多了两个保镖。
我一个人被锁在庄园的卧室里。
偌大的房间,窗外的雪落在草地上,亮晶晶的。美极了。可我看着那雪,只觉得冷。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安娜就带着保镖闯了进来。
“该走了。”
保镖们围上来,我抓住门框不放。安娜一把扯开我的手。
“别逼我报警。”
我被她的话刺痛了。报警?我是她儿媳妇,她竟然说要报警抓我?
可我还是被带出了庄园。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砸在我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肚子上,凉得钻心。我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埃里克站在窗边,脸贴着玻璃。
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太远了,我听不到。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够抵消一切吗?
我被保镖架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着庄园越来越远,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然而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打击在后头。
我回到国内,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坐大巴回小镇。路上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的是一辆救护车。
邻居李婶冲出来:“你妈前几天咳血,送到医院去了,说是肺癌晚期。”
我脑子里嗡嗡响,手里的行李箱掉在地上。
那是我一辈子最崩溃的一天。
前一刻还是豪门少奶奶,后一秒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孕妇,连妈妈都要走了。
到了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她看到我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眼泪唰地流下来。
“雪薇,你……”
“妈,我没事。”
她摇摇头:“你别骗我。你从小就不会说谎。”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她床前,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摸着我的头,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摸着。
第三天,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凑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您说。”
“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点点头:“安娜给我看了领养文件。”
“她给你看了?”我妈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你的亲生父亲是谁?”
“安德烈·安德森。”
“对。安德烈是你亲爸,可他被人害死了。”
我愣住了。
“谁害的?”
“安娜。”我妈咬着牙说,“她是安德森家的养女。她嫉妒你爸,嫉妒他才是真正的继承人,所以她找人在中国害死了他。你妈怀着你的时候,你爸就死了。你妈把你生下来后,也走了。是我把你抱回来的,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养大。”
我脑子像炸开了一样,嗡嗡响。
“安娜她……她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她怕你。怕你长大了查出来,怕你抢走她的一切。”
“所以你让她拿到领养文件的时候,她不让我看你。”
我妈点点头:“她怕我知道你是我养大的,她会……”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没了老公,没了孩子,没了家,如今连妈妈也走了。
我什么都剩下了。
但我还有一条命。
安娜,你害死我爸,害死我妈,毁了我的家,抢走了我的一切。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
05
坐完月子那天,我抱着女儿站在小镇的火车站台上。
龙凤胎,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女儿是我自己接生的。小镇医院条件差,产房里连无痛分娩都没有。我疼了十二个小时,最后把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医生说:“恭喜,是个女儿。”
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哭了出来。
女儿。
一个和安娜没有半点关系的女儿。
儿子的情况没那么好。
他在产房里窒息了三分钟,抢救之后送去了市里的儿童医院。
医生说要住保温箱,至少要住一个月。
我身上的钱不够,找邻居借了两万块,把儿子送去了市里。
那一个月,我一个人带着女儿住在母亲留下的老房子里。五十平米的小两居,墙皮都在脱落。窗户是木框的,冬天漏风。
我翻遍了母亲的遗物,找到了她留下的铁盒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份领养证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外国男人,站在北京的景山公园里,笑得一脸灿烂。他穿着蓝色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相机。
这个男人,是我爸。
安德烈·安德森,安娜的丈夫的哥哥。
我妈留下的信里说,我爸是做贸易的,常年在亚洲跑。
他和安娜结婚五周年的时候,安娜给他打电话,说公司出了大问题,让他赶紧回去。
他坐上那辆飞往丹麦的飞机,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那一年我还在我妈的肚子里。
我妈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死了之后,安娜就上位了。
她接管了安德森集团的全部业务,把老董事长架空。
老董事长就是我爷爷汉斯,安娜的公公。
安娜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从养女变成了真正的掌权人。
而我爸的亲骨肉,她的亲侄女,却被她赶出了家门,流落在中国小镇。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指按在爸爸的脸上。
“爸,您在天上看到我了吗?”
照片上的人笑着,什么也没回答。
那之后,我开始了漫长的蛰伏。
我要活下去。我要养大我的孩子。我还要把属于我的一切,从安娜手里抢回来。
可我没钱,没学历,没背景。身上只有我妈留下的两千块钱和一套老房子。
我能做的,只有翻译。
我在各大翻译平台注册账号,接各种单子。中英、英中、英瑞,什么活都抢着干。
一开始只能接几百块钱的小单,后来渐渐有了固定客户。我翻译的速度很快,准确率也高,越来越多的人找我。
最忙的时候,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女儿在婴儿床里哭,我抱着她一只手敲键盘。腿上搁着原文,眼睛盯着屏幕,手指翻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年。
第三年,我攒够了钱,把儿子从医院接回家。他比同龄孩子瘦小,但很聪明,学会说话也早。
同一年,我注册了一家翻译公司,招了三个兼职翻译。
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开始往上爬。
06
那八年里,我见过两次叶琳娜。
第一次是在第三年,我回国办公司的事情,在机场偶遇她。她烫了卷发,拎着爱马仕,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
“雪薇姐,你还好吗?”
“很好。”
“那两个孩子……”
“也很好。”
“那就好。”她低着头笑了笑,“你现在在哪高就?”
“开了家小公司,做翻译。”
“翻译?”她笑了一下,“你还挺能吃苦。”
我没说话。
她站在登机口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雪薇姐,有些事情,不是我主动的。”
“什么意思?”
“安娜找到我的时候,我没得选。”
那时候我才知道,叶琳娜从一开始,就是安娜的人。
安娜怕我查出身世真相,所以找个我在外面的人盯着我。叶琳娜是安娜找的那个钉在我身边的钉子。
她一边对我假惺惺地说好话,一边把关于我身世的所有证据交给了安娜。
而我,竟然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第五年。
那时候我的公司小有名气,业务拓展到了中瑞进出口贸易。我在北京租了个办公室,在一个高档写字楼的十五层。
那天我正在开会,有人推门进来。我抬头一看,怔住了。
叶琳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套装,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人。
“雪薇姐,好久不见。”
“你来做什么?”
“安娜阿姨让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现在做的生意,跟在安德森家的业务有重合。安娜说,你们可以合作。”
“合作?”
“对,你帮安娜做中国市场的业务,安娜给你分成。”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我凭什么跟一个杀父仇人合作?”
叶琳娜的表情一僵。
“雪薇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觉得你们能掩盖得了吗?我妈妈留下的铁盒子里有证据,我爸的死跟你们脱不了干系。”
“那又怎么样?”叶琳娜站起身来,“你有证据又怎么样?安娜在瑞典的势力,你动不了的。雪薇姐,识相点,不要螳臂当车。”
“那你就回去告诉安娜,让她等着。”
叶琳娜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攥紧了拳头。
她要我给她卖命。
不。
她是在怕我。
怕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而那一年,我在瑞典注册的子公司已经悄悄上线了。
07
第八年秋天,我在瑞典斯德哥尔摩成立了分公司,正式进军北欧市场。
安娜终于意识到我不好对付。
她在背后动了关系,试图封杀我的出口渠道。
可我的客户大都是中小型企业,安娜在政商界人脉再广,也堵不住所有的口子。
那一年冬天,我终于等来了一个决定性的消息——爷爷汉斯病危。
爷爷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安娜知道他的健康状况恶化,开始封锁庄园的对外联系。她怕老爷子在我之前把遗嘱改了。
可老人家早有准备。
圣诞节前三天,我的邮箱里突然多了一封加密邮件。打开一看,是律师发来的会议邀请。落款是汉斯·安德森。
我连夜订了机票飞往瑞典。
到了斯德哥尔摩的律师事务所,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把我引到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叠文件,封面上写着“汉斯·安德森遗嘱副本”。
“魏女士,根据安德森先生的意愿,他的全部财产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给您,一部分留给埃里克·安德森。”
“安娜呢?”
“根据遗嘱,安娜·安德森不享有任何继承权。”
我翻开遗嘱,发现了一行小字:“若我的孙女魏雪薇的女儿及儿子成年后同时放弃安德森氏继承权,则全部财产由魏雪薇全权支配,并于其死后捐献给中国东北地区,用于建设她母亲王淑芳生前任教过的学校。”
爷爷。
他知道我会做什么。
他的遗嘱,完全是把安娜架空。
我把文件放下,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律师:“这份遗嘱,需要多久才能生效?”
“只要安德森先生去世,即刻生效。”
那天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天很冷,风很大,雪落在我脸上,像那天被赶出家门时下的雨一样冰凉。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给爷爷发了一条短信:“爷爷,谢谢您。”
两个小时之后,老爷子回了一句:“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看到这句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是这八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对不起”。
08
圣诞节那天,老爷子走了。
安娜封锁了葬礼的消息,一个外人都没让参加。但我还是知道了——我女儿悄悄告诉我的。
她通过一个在瑞典读书的大学同学,打听到了消息。
我让女儿停了学,带她去参加了爷爷的葬礼。去之前我没通知任何人。
葬礼在下着小雪的清晨举行。墓地周围种满了松树,白茫茫一片。安娜穿着黑裙站在墓前,叶琳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我女儿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到队伍前面。
安娜转过身,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来给爷爷送行。”
“你不配。”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看着她,“爷爷的遗嘱,我已经让律师公布了。”
安娜的脸一下子刷白。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葬礼结束后,我带着女儿离开墓地。走出不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安娜追了上来。
她站在雪地里,头发被风吹乱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乞求。
“雪薇,我们谈谈。”
“在这儿?”
“回庄园。”
“凭什么?”
“凭你不想看着你母亲的学校,被夷为平地。”
我看着她,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破学校,那块地皮,我已经买下来了。”她嘴角浮起一丝笑,“你要是敢动我的东西,我就把那学校拆了,叫你妈妈在天上也不安宁。”
我攥紧拳头。
“安娜,你真卑鄙。”
“互相彼此。”
我深吸一口气,答应了跟她回庄园。
我太想知道,她在遗产问题上还有什么底牌。
09
那天晚上,我坐在安德森庄园的会客室里。
安娜坐在我对面,叶琳娜坐在她旁边。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灯光昏黄,像有一层永远驱不散的阴影。
“你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安娜说,“你不拿爷爷的遗产,那所学校的地皮我送给你女儿。”
“我不稀罕你的施舍。”
“那你是要一穷二白的学校?”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块地皮确实被她买走了,一旦她动真格,我妈妈教了三十年的学校说没就没了。
“好,我答应你。”
安娜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把你手里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我。还有,我要你亲口承认,那些年你对我做的一切。”
安娜的脸色变了。
“你……”
“你承认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手。
叶琳娜在旁边替她答:“雪薇姐,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她:“叶琳娜,你当时给安娜通风报信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差不多得了?”
叶琳娜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安娜终于开口了。
“我承认。”
“你承认什么?”
“我承认我赶你走,是怕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承认我换了你的产检报告。我承认我让人监视你。”
“还有呢?”
“我承认,安德烈的死,是我安排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坐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生疼。
压了八年的恨,像开了闸的洪水,朝她冲过去。
可我不能。
我不能现在就倒在她面前。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同。
“安娜,从今天起,你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安娜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我听到她在身后哭着喊:“我也有苦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德森家族!”
我走进风雪里。
风很大,雪很冷。我裹紧大衣,却觉得很暖和。
因为我赢了。
10
从斯德哥尔摩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本属于我父亲的遗产,全部捐给了妈妈教过的那所希望小学。
第二件事,是我在瑞典注册的那家公司,正式更名为“雪薇集团”。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工整的中文地址:中国东北某县城,希望小学校长收。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我和埃里克结婚那天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那么开心。
埃里克站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腰,看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
照片后面写着:“雪薇,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值钱,但我还是要说。祝你幸福。”
是埃里克写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第二天,我把那封信拿去学校的操场边,放在妈妈墓前。
除夕那天,我带着儿子女儿去了墓地,看外公外婆。
雪停了,阳光穿破云层,落在妈妈的新坟上。
女儿蹲在墓前放了一束花,是妈妈最喜欢的黄色康乃馨。
儿子站在旁边,问我:“爸比,我们应该对外婆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蹲下身,抱住他们两个。
“就说,妈妈会过好每一天的。”
过好每一天。
这是我欠妈妈的。
也是我欠自己的。
雪后初霁,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那所学校还在。校园里书声琅琅。
妈妈教过的那些孩子,也终于有了和我不一样的童年。
我站在坟前,风轻轻吹过。
“妈,我回来了。”
“这一次,不会走了。”
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笑声清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我握紧他们的手,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一步步,走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