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新学校教师发展真正要过的是三道关——“怎么看见学生,如何成长,凭什么留下来”。
作者 | 本报记者 黄 浩
那是2019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航空新城小学(简称“航小”)的录播教室里灯还亮着。青年教师李天娇正在打磨一节区级公开课,为工作以后第一次站上“大舞台”做准备。教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思绪乱了,她停下手,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长薛艳站在那里。
薛艳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站在窗外陪着我。”李天娇说。
多年过去,薛艳依旧站在那里——不只站在那扇窗外,也站在许多和李天娇一样拔节生长的年轻教师身后。
站着站着,这所学校一点点变了样子:从借隔壁幼儿园的教室办学,只有十几位教师和6个教学班,到拥有180多名教师、74个教学班,南北两个校区与领航小学组成教育集团。今天的航小,已是金湾区家长口中“数一数二”的学校。
十年间发生了什么?薛艳的答案落在“人”上:先看见教师,教师再看见孩子。而在她看来,一所新学校教师发展真正要过的是三道关——“怎么看见学生,如何成长,凭什么留下来”。
薛艳与航小的孩子们
破解“观念之困”
不必培养“六边形战士”
十年之后回望起点,薛艳还记得刚接手这所学校时走进课堂的那份不安。彼时的她已是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带着30多年数学教学的经验走进一间间教室,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教师授课只关心自己讲的内容,不关心学生的学习情况,时间一长教学就流于形式。”
问题出在课堂上的人。这所年轻的学校聚起了一批活力满满的青年教师,可他们的教学和带班经验还有所欠缺。
张芸翡从暨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直接进了航小,没接受过系统的师范技能训练,一入校就是一年级班主任。她在手机里存满了名师课例,脑子里想的是怎样“风光地征服课堂”。第一次上公开课讲白居易的《池上》,她查了大量文献,还去广告店打印了大大的海报,想在板书上做出新意,但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个时候我加班熬夜考虑了很多,可唯独漏了最重要的——学生。”她说。
教学之外,班主任工作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回不完的信息、厘不清的鸡毛蒜皮纠纷,“每天的工作简直是‘一地鸡毛’”。赶上珠海大桥塞车,到家要晚上八九点。沮丧又不想被家里人看出来,她就坐在车站对面的甜品店吃一碗龟苓膏,“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然后鼓励自己再坚持一天”。
师范专业毕业的何玉琪则有另一种难处。大学里练的是微课,只用对着几位老师和同学讲;到了一线教学,几十个孩子让她一下子慌了神。那时,常常备课到夜里十点、十一点,第二天回到班里还是管不住孩子。“这一年,我真的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当老师。”家里爸妈、姑姑、姑父都是老师,正因为身边的老师太多,她反倒不了解这个职业真实的样子。
薛艳看在眼里:老师们备课备了很多,唯独“没备学生”,“我希望所有的老师眼睛里有学生,心里有爱这份职业的初心”。
怎么办?薛艳的解题之法是从管理层这一层往下做:先抓行政干部,再带动级长、科组长动起来;学生意外受伤、家校引起矛盾这类事,行政干部和班主任一起解决,让年轻教师知道“身后有人”。
如何把学生的位置摆到课堂中央?需要先行者“当面示范”。那两年,数学出身的薛艳经常听何玉琪的课,“真的事无巨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帮我磨”。后来何玉琪带六年级,在全区学业质量评估中名列前茅。
薛艳还想让老师们亲眼看一看,“眼中有人”的课长什么样。数学组全体教师曾调课去广西桂林听吴正宪上课,不少人看完“大为震撼”;特级教师华应龙则被请进校园,用的正好是何玉琪班里的孩子。她平时上课“比较绷着”,叫学生起来就希望能“对答如流”,华应龙却给了孩子很多试错的机会——同一个在她课上很内敛的孩子,居然敢站起来质疑。
那之后,何玉琪嘴边的口头禅慢慢变了:“没关系,做错了没关系。”几年后,一个已经毕业的孩子写在作文里:“我一直记得何老师三年级的时候跟我说,没关系,做错了没关系。”
看见学生,有时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林雨琦入职第一年,分管教学的山水副校长来听她的课。听完,山水拿起桌上的苹果作为案例,有声有色讲起物体的运动状态。“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科学课如果多举生活中的例子,孩子们会更有兴趣。”林雨琦说。
“眼睛里有学生”,正是薛艳最看重的教师品质。
几年之后,张芸翡这样形容自己的变化:从“正确主义者”变成了“生命主义者”。刚毕业时,她用“正确”衡量学生,希望他们做正确的事、写正确的答案;后来她明白,教育面对的首先是一个个人。“教育的本质不是培养完美的‘六边形战士’。”她说,“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感知、看见另一个有生命力的人。”
破解“能力之困”
一堂课背后的一群人
眼睛里有学生,不等于课堂上就能接住学生。观念的弯转过来了,更难的一关浮出水面:一节课到底该怎么上。
在航小,第一个答案是磨课。“一堂课反复磨七八遍。”教导主任王一冰忘不了她备战金湾区青年教师教学能力大赛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进航小不久,教导主任和科组长牵头组建磨课小组,挤出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听她试教,小到提问的措辞、活动的时间分配,大到整节课的逻辑框架,逐条记下来,课后陪她一点一点拆解修改。
分管教学的山水“跟”完了她的整个备赛过程。好几次下班以后,山水特意留下来,看完她的模拟说课,散场时校园里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熄灯。山水没有随便说几句客套的鼓励,而是拿着密密麻麻标注过的笔记,站在学生的角度逐条剖析:哪个环节学生容易跟不上,哪些活动看着热闹,其实没有落实语文要素。冲刺市赛时,王一冰卡在单元整体教学上,改了几版找不到方向,“甚至会怀疑自己能不能胜任这场比赛”。薛艳挤出工作时间,从课标要求、语文要素落地这些角度,带她跳出固有的备课惯性。
在航小,磨课从来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修改教案。李天娇备战阅读课赛课,前后磨了四轮,几乎全员上阵,硬是把她“生硬、啰唆、不贴合学生的设计全部优化了一遍”,还有人陪她练板书,美术科组的老师主动帮她做教具。
“看似是我一个语文老师在参赛,但背后是整个语文科组、是各个学科同事的无私托举。”李天娇说。
教研的场地也不总在会议室。体育教师张偲健赴横琴上一节二年级体育公开课之前,科组把教研搬到了操场,几位老师把自己当成学生,将整节课亲身“串”了一遍。“一群人在地上摸爬滚打的样子,既暖心又好笑。”他说。
教研不是走形式,教龄32年的姜月红老师这样概括这些年的变化:“以前教研更多是分享经验,后来更多是解决真问题。”
副校长马晓彬带领老师们开展项目化学习研究
在航小,还有一张几乎每个老师都为之点赞的“名片”——“知·道讲堂”。几年来,20多位国内教育领域的知名专家学者受邀来校开讲,每学期至少两次。何玉琪记得华应龙那节课让她重新理解了“容错教学”; 王一冰印象最深的是小学语文特级教师薄俊生的讲座——结合大量鲜活的课堂实例解读新课标,分享教师专业发展的路径,“不少老师听完讲座之后,找到了自己教研努力的方向”。
听完激动、回去不会用,是很多培训的通病。航小的对策是及时复盘:专家讲完,科组在例会上专门讨论:哪个点能用到自己的课堂上,先试着用一用,隔段时间再回头改进。有老师说,我们不一定都能学到专家那种程度,“但普通一线老师身上已经有了那次讲座留下的细微痕迹,也影响到了学生”。
磨课回答“一节课怎么上”,课题则回答“一类课为什么这样上”。张剑杰主持市级课题《以创新实验为支架的小学科学深度学习研究》,选题来自课堂上“卡壳”的时刻——《光的反射现象》里,光路怎么也看不清。课题组一个一个改实验,攒出28个教学案例、35件教具、13篇论文,办了16场市、区展示活动,覆盖600多人次。这让张剑杰明白,“研究真不是写出来的,是一节课一节课做出来的,也是和团队一起走出来的”。
这样的成长不只发生在名师身上。语文科组的青年教师唐嘉敏从跟着科组参与市级、区级课题起步,后来自己主持了习作教学课题,打磨《我的“自画像”》公开课,这节课成熟后还被带去外校展示——从年轻教师到科组骨干,她在“磨课+课题”这条路上渐行渐远。
2021年,学校北校区开办,加上领航小学,三所学校组成教育集团。集团内通过成立教师联合教研体,分学科定期开展跨校区联合主题教研,出台教学“五环节”实施细则,把备课、上课、作业、辅导、评价的全过程统领起来;同时,师资、学习资源、智慧信息在集团内共享,“使一所学校的思想和行动惠及更多的教师”。
教研活动的成效,最后落在了一张张证书上。连续四年参加教育部精品课遴选,航小共获部级精品课12节、省级精品课22节,在珠海市首屈一指。学校走廊上有一面墙,挂满了这些证书。
“航小建校以来,学科教研活动、‘航小好课堂’观摩研讨活动从未停止过,正是有一群深耕钻研的人,才让航小教师队伍蓬勃发展起来。”薛艳说。
磨课现场
破解“动力之困”
他们凭什么留下来
你为什么愿意在这里?许多老师的回答都令人动容。
“或许学校都能让老师成长,但航小给了我宽松的环境,给了我职业的支持,给了我方向的引领,更给了我体验幸福的职业价值感。”教师常晓倩的回答,或许代表了大家的心声。
让教师在学校找到幸福,一直是薛艳孜孜以求的目标。
王一冰看到,一线教师的课时、班级管理、各类事务已经很满,再叠加上赛课、课题、公开课,往往分身乏术,“容易出现想成长、但没有时间的困境”。资深教师萨欧斯则表示,她在航小9年,看着一批批临聘教师借着这个平台备考、考上编制,“我们打心底为他们高兴”,但转身心中又添一层不舍。
如何让教师有归属感、幸福感?薛艳的办法是先从评价改革做起。薛艳把评价概括成“点线面”:“选好点”是树立典型,“画好线”是引导教师发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铺好面”是让人感到手上的工作与集体的荣誉连在一起。
“人人都需要被发现。”薛艳说,“重要的是把视角从挑问题转向找亮点。”为此,薛艳提出了“发现—展示—激励”的策略。发现,是戴上“放大镜”,从学生的习作、日记和家长的座谈反馈里寻找“好老师”的线索。展示,是把老师的名字写进藏头诗,把学生写给老师的评语制作成新年贺卡,在生日会上播放同事和学生录制的赞美视频……关于激励,她更愿意做减法:淡化横向比较,多看个人进步;评优让“优秀成为多数”,免得只让少数人拿奖;再按特长安排岗位——擅长管理的做分管领导,学术强的负责课程研发,点子多的带项目式学习。
“让老师的价值被更多人看见,这本身就是很强的激励。”薛艳说。
这套评价最直观的落点是人事安排。十年来,航小的行政中层、级长、科组长里都有编外教师。“给予老师最大的职业尊重和成长支持,让有为者有位,让集体成为个体的动力源。”薛艳说。
当然,制度之外,更有温情。
教师郭婷婷的手机里存着一张2019年3月的截图——那是薛艳发的一条朋友圈,关于几位老师获奖的消息,其中就有她。那年春天郭婷婷刚入航小不久,参加金湾区的学科教师素养比赛,才艺、粉笔字、朗诵全部从头练起。薛艳带着整个教研组陪着备赛,“对当时刚入行的我们来说,那是很大的激励。”郭婷婷说,那张截图她一直存到现在。
2023年11月的一个晚上,集团第二届校园科技节开幕前夜,为了第二天的科普游园,科学组的老师留在操场上搬桌子、组装实验、测试装置,忙得焦头烂额。晚上7点左右,黑暗中有个身影从办公楼走过来,到近处大家才发现是山水。她了解完情况,二话不说也加入进来——一起搬,一起抬,一起吃盒饭,到10点才散。“深夜里那份实实在在的关怀,真的是我最动心的时刻,也是我留在航小最大的动力。”张剑杰说。
林雨琦刚入职那会儿,学校帮着找合租的室友。张芸翡工作第三年,父亲意外去世,校领导发来很长的消息,级长替她协调班上的事,同事帮她分担课程。在老教师萨欧斯看来,“就是互相陪伴,走过教育路上一个个细碎又真实的日子。”
“我越来越确定自己想留在这里。航小吸引我的,不只是平台和机会,而是这里的人——他们会在你不够好的时候推你一把,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陪你一程。”林雨琦说。
还有许多的暖心时刻来自教室里的孩子。课间递过来一张小卡片:“老师,你嗓子哑了,多多喝水呀。”还有内向的孩子第一次举手,“问题学生”有了新的进步……“所有老师的动心时刻,大都不是惊天动地的高光瞬间,就是每一个平凡普通的工作日常里。”郭婷婷说。
常晓倩在航小快十年了。她见过别的学校校长在大会上发火,在航小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我们校长生气的样子”。校长年龄已经不小了,每天还三个校区跑,“那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喊累呢?”
有的老师自己说不清靠什么留下来,外面的人倒看得见几分。
家长龚果果的两个女儿都在航小,班主任带了她们五年。孩子犯了错,老师从不当众批评,而是带到教室外或者办公室单独谈,“首先保护了孩子的自尊心”。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年我们都怕换老师,都祈祷不要换”,有一晚孩子梦见换了新老师,紧张得哭醒了。另一位家长李靖的女儿今年六年级,一次闲聊中突然说自己在学校很幸福——李靖后来才知道,跟女儿一起长大的几个同龄人今年升了初一,普遍很焦虑、压力大。
李天娇毕业就进了航小,“航小于我,早已是第二个家。这里有曾经托举我成长的良师益友,还有一群等着我走进课堂的孩子。拥有这两样,于我而言就足够珍贵。”她说。
十年了,这三道“解困”的题其实还没有答完,但许多人心中的答案早已明确。座谈那天,记者请孩子们给学校打分,满分10分。宋昱洋打了9.99分,滕惜墨打9.5分,杨明博打9分,黄雨晴也打9分。问其中一个孩子“为什么不是满分”,他说:“留下那0.01分,不能骄傲。”
原标题:三道难题 十年作答——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航空新城小学教师队伍建设十年纪实
如果你觉得这篇文章不错的话
欢迎【关注】&【星标】&【转发】
文字 |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21日13版
原标题《三道难题 十年作答》
图片 | 学校供图
编辑 | 白衣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