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邀画家张雷平以文回顾其艺术生涯。一位画家如何把漫长的行走凝练成纸上的书写,答案尽在其中。
10月24日,“海上名家研究系列·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在程十发美术馆开幕。1994年“大自然的回声”个展时,程十发先生曾题写“内涵源绪,外拓生机”相赠;三十余年后,在以这位海派大家,上海中国画院前院长命名的美术馆里,张雷平以“大地之上”再度呈上自己的回答。
从“上戏”到“半淞园”:艺术方向的寻找与磨炼
上世纪60年代,我就读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这是一所综合性很强的艺术院校,学校倡导自由的艺术探索之风。印象深的是高生辉老师上素描课犹如上哲学课,讲的都是辩证法;杨祖述老师在火车站写生时帮我改水粉画;孔柏基老师的惊人勤奋也让我记忆犹新。图书馆是个让我沉迷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印象派画册。当时的图书管理员闵希文老师会让我们借阅学习。我对那些跳跃的色彩很感兴趣,也曾尝试凭第一感觉去描绘自然景物变化的瞬间。
毕业后,我和同学们被要求到吴江军垦农场劳动锻炼,围湖造田。到了农场,第一件事就是砍去那些美丽的芦苇,垒土筑坝,搭建住房。冬天我们穿着昨夜还没干透的衣服,踩着芦根去上工,水寒彻骨,不踩芦根有陷入泥土的危险,踩在芦根上又有钻心的痛。夏天双抢时,我们在40多度的水里插秧,热,让我们鸦雀无声,热,考验着我们的耐力。雨天我们在刚筑好的寸草不长的湿滑堤坝上行走,东倒西歪,不当心就会摔跤,于是要学会掌握平衡,不拖累其他人。我们从都市柏油马路来到这陌生的泥土中学习走路,认识生活,收获的是如何以顽强的生命力去适应环境,与艰难并存 。
其实太湖是很美的,这也算是老天给我们这帮学艺术的青年人的安慰吧。我们常常会面对太湖遐想,留下那些令人难忘的画面。
劳动期间我也接到画主题壁画的任务,当我得到颜料和画笔时,多想用它们描绘太湖啊,但遗憾时间和当时的环境都不允许。
1972年,我被分配到隶属于上海文化局的艺校做绘画老师。1974年,我带学生赴井冈山写生,路经南昌,特赴八大山人曾隐居的青云谱参观学习,拜读了八大山人的多件原作。以前只是看印刷品,此次直面原作,八大的超然心境,以及把笔墨修炼和精神表达完美结合,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此后我常去上海博物馆参观学习,对青藤、八大、吴昌硕、黄宾虹关注尤多。
1977年,我在上海的江边码头有了自己的家。那是一间站在荒草丛中的临时简易房,位于上海老南市区的半淞园路上。这条路上那个著名的中国传统园林“半淞园”已被战争摧毁,但其名来自杜甫赞美画家王宰的诗句“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我觉得有意思,便将新家取名为“半淞园”。在“半淞园”里,我迎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同时我的艺术生命也在不断磨炼中成长觉醒。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寻找自己今后的艺术发展方向。我欣赏有丰富想象力和色彩魅力的西方绘画,也欣赏中国画家在宣纸上直抒胸臆的自由状态。我觉得东西方艺术各有所长,我要将它们“牵手”,让它们对话、融合,从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为了这个艺术目标,我在宣纸上做了很多试验,但结果并不理想。我意识到,还是要下功夫老老实实地去掌握中国画的规范、笔墨技法和精神内核。
在“半淞园”,我确定了从吴昌硕这一大写意画法入手,又得到了父亲挚友海上名家朱屺瞻、王个簃等指授。当时许多人认为女性画这种刚劲有力的风格比较难,但我不想被性别狭隘地限制个人追求。吴昌硕绘画的金石气、书卷气,以及所呈现的刚强有力又浑厚多彩的画面,暗合我一改女子作画纤弱柔美的内心需求。于是我开始学写石鼓文,掌握毛笔和宣纸之间的微妙关系。几经寒冬酷暑,我的用笔和技法都有了长进。在得到长辈和同行的赞许时,我时刻提醒自己——“进去是为了出来”。
“半淞园”荒凉,生活设施很差。我从上海“最上只角”的梧桐区来到“最下只角”的南市区,烧了八年煤球炉,也与斗大虫蝇共处八年。冬天,雪花会飘进屋,洗笔水池里结上一层薄冰;夏天,盖着油毛毡的屋顶吸满热力,把屋里温度飙升到最高。条件虽苦,但有艺术追求的生活是踏实丰满的。我的绘画训练和创作就像那只烧了八年的煤球炉,没熄过火。
走向外面的世界:视野打开与“大自然的回声”
1988年和1993年,我受邀赴日本举办个展。1990年,我和油画家朱鹰等在德国举办联展。从柏林到斯图加特,再到慕尼黑,我参观了大量博物馆和画廊,第一次零距离面对毕加索、塞尚、克利、莫奈、梵高、康定斯基等的原作。在慕尼黑,我对德国表现主义蓝骑士作品印象特别深刻。他们重精神、重象征与色彩的内在情绪,不执着于复刻客观对象,探寻绘画与音乐之间的通感,把绘画从描摹外物转向内心的表达,开启由具象走向抽象的艺术探索。
1991年和1995年,我在美国举办了两次个展。其间参观了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现代艺术博物馆和古根海姆博物馆,匆匆阅读了一部活的从古代到现当代的西方美术发展史。我对梵高、毕加索、波洛克等印象派及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很感兴趣,也对中国园林在西方语境中表现出的带有距离感的东方美学产生兴趣,但对波普艺术、观念艺术没有深探究竟。
这些海外个展虽然规模不大,但让我有机会跨出国门,展示中国现代水墨画家的作品,改变西方对中国画的某些刻板印象,我也在中西文化交流中得到提升。更重要的是,那些世界重要博物馆和美术馆里的作品,彻底打开了我的艺术视野,让我看到艺术更多的可能性。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1994年我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了名为“大自然的回声”的个展。我想把实验水墨、形式探索与生动的大自然连接在一起,走出一条自己的艺术之路。我兴奋又忐忑。在那个年代,以我这个年龄在上海美术馆办个展者屈指可数。为了把展览办得新颖而不落俗套,除了作品的选择,我在展陈设计上也有很多新想法,还亲自设计了画框,这在当时的国画圈算是很超前了。程十发先生还题写了“内涵源绪 外拓生机”八个大字。画展同期举办研讨会,方增先、卢辅圣、张桂铭等同行都来参加。邵洛羊先生鼓励我,说我的有些作品已经从传统中蜕变而出,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
心织笔耕,走走停停:在具象与意象之间书写
2012年,我的“心织笔耕”个展在上海美术馆举办。这是继1994年“大自然的回声”个展后,第二次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展览,时隔18年。展览分为二大块:一边是以浓重的色彩表达黄土的厚重和斑斓,一边是以纯水墨的方式表达梯田注水后的烟蕴气息。二者的共同点是都用了金石笔法去展现山和田的内在精神。
如果说“大自然的回声”是我从西画转向中国画后,在题材、色彩、构成、用笔等方面的综合探索与实验,那么18年后,当我深入西藏、新疆、云南、贵州、山西、陕西、太行山等地进行实地写生和采风之后,我发现艺术风格和形式已不再是我第一关注的方面,环境、生活、人的境遇则成为我画面背后的思考。于是,题材由被动转向主动的选择,捕捉那些打动自己心扉的景物,以及这些景物所呈现的文化品格;表现手法摒弃挪用前人的技法和形式,而是把自己对自然的认知和产生的情感寻找到恰当的绘画语言表现出来。毛笔在纸上的行走,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书写,一次绘画语句的编织,是在具象和意象之间自由穿梭。这也是我将展览取名“心织笔耕”的原因。
峭壁崖花 纸本水墨 76×83cm 1995
又过了12年,2024年我受邀在上海龙美术馆举办“张雷平:走走停停”个展。展览汇聚了我40余件作品和部分手稿,其中有上世纪90年代创作的散发着现代精神的意象绘画作品,和一直延续这种精神追求而创作的系列作品。取名为“走走停停”,意在以呼吸的节奏、以生命的步伐,让绘画成为情绪和感知的书写方式。开幕前我写下:
停是深呼吸,走是无数个停的集合。
走走停停,是人生;是艺术探索的状态;也是毛笔在宣纸上的运动节奏。
2025年,我参加了上海戏剧学院建校八十周年艺术大展“现象·上戏”。参展作品《大写山田》与同班同学李山的作品相对而挂。虽然水墨作品在整个展览中占比很少,但我作品中的精神气质,是与上戏一贯提倡的自由探索精神相契合的。另外,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同辈四零、五零后艺术家中唯一的女性参展艺术家。是上戏精神鼓励我保持艺术初心至今。
原标题:《国艺 张雷平:我的笔墨行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