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远刚蹲在布吉关口外的路牙子上,一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缝全是机油。一九九三年秋天,深圳布吉关外的土路上,傍晚的日头把货场的铁皮顶晒得发白。

远刚是自家兄弟里司机队的头,手底下十三个人八台车,天天跑货场到关外的线,人闷,实在,一张嘴顶多蹦三个字。他带的队出了事:三辆大车拉着一车五金配件出关送货,货交了,车让关外货场的黑皮扣下了,一扣扣了四天。

黑皮是关外这一片出了名的一霸,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占着货场边上的地界。他扣车扣得理直气壮,放话出来:“车过了我的地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保管费一天八十一台,爱要不要。”

四天,三台车,九百六的保管费。远刚带人去要车,让黑皮的人推出十几米,车钥匙也让收走了。一个年轻的司机不服,撸袖子要上,让远刚一把拽住。

“回来。人家的地界,咱人少,吃亏。”

“刚哥,就这么算了?他们把咱们当羊宰!”

“宰也得回来宰。”远刚把他的袖子按下去,“人在人家的院里,车在人家的棚里,胳膊拧不过。”

“那车就要不回来了?”

“要得回,得换个要法。”远刚拍拍他肩膀,“回去,都回去,该修车修车,该睡觉睡觉,谁也不许单独再去。”

“刚哥,你一个人去哪?”

“找人。”

他不吭声了。远刚围着那三辆车一圈一圈地转,货主来电话,他捏着话筒,半天就一个字:“在。”放下话筒跟兄弟们说:“货主骂了,骂完说信我,再等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车要是还趴在关外,你们就把我这个车头的话当耳旁风。”远刚把烟头捻了,“我这张脸,也到三天了。”

看完车他回去找加代,进门就一句。

“三车货,四天,轮胎让人卸了两条,我一圈一圈全看出来了。”

加代给他倒了杯水,让他从头说。远刚捧着水杯,说得又慢又全:车是替关外一个货主拉的,五金配件,八千多钱的货;车头朝墙停着,司机让人撵出来了;胎卸了两条,卸得干净,连钢圈一起拆的,摆得整整齐齐。

“货主那边呢?”

“天天催。说车再不出去,他另找车,运费还让我贴。”远刚把水一口喝干,“加代哥,车趴在人家院里一天,我这个车头就一天抬不起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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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场的老主任在关内管了二十多年事,早年远刚他爹跟老主任一个班组,老主任退下来那年,加代替他挡过一场大麻烦,这份人情搁了三年没动过。加代亲自登门,老主任听完,闷头抽完一根烟,让老伴把老花镜擦了擦。

“话我递。丑话说在前头,关里头的脸面,出了布吉关,未必好使。”

老主任的老伴在边上添茶:“老头子,你在货场管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横的?”

“横的见得多了,横在关外的,官面够不着。”老主任把烟摁灭,“加代,我这张老脸递出去,你就得接住。接不住,你我都丢人。”

“接得住。”加代说。

“关外那个黑皮,早年在我手底下扛过包,手脚勤快,后来歪了。”老主任叹了口气,“他要不认我的脸,就是连他自己的来路都不认了。那种人,讲情没用,只剩讲狠。”

“那就先讲情,情尽了,剩下的我来。”

“去吧。”老主任把老花镜收进盒子,“远刚那孩子随他爹,实受。车要回来,人更要囫囵着回来。”

第二天,老主任托人把话带到了。黑皮的回话也带回来了:“老主任的脸在关里头值钱,出了关,不认。要车,拿钱来,保管费加胎钱,一辆五百,三辆一千五。”

远刚在旁边听见,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就是看准了咱们不敢来硬的。车扣一天,货主催一天。”

“老主任的人情不能白费,话已经递到了,剩下的自己办。”加代说,“今晚就动,把车开回来。”

当天夜里,加代点了十六个人,四台车,从东门一路往布吉开。后备箱里搁着三根撬棍、两把双管,用旧毯子裹了,他一件一件点过数,才让上车。

马三把毯子掀开又掖好:“撬棍三根,双管两把,都归圆脸的点数。”

“记住了。”圆脸的掰着指头,“回来还按这个数点,一根都不能多,一根都不能少。”

“多了怎么不行?”另一个问。

“多了,就是有人往兜里揣了不该揣的。”马三把毯子掖好,“关外的东西,沾不得。”

“多了怎么不行?”

“多了,就是有人往兜里揣了不该揣的。”马三把毯子掖好,“关外的东西,沾不得。”

“愿意去的,一人四百,揣好。关外没王法,动手没轻重,犯不上的不怪,留下看家。”

十六个人没一个缩的。

“发钱倒痛快,事说清楚。”马三冲大伙摆手,“这一趟是提车,不是砸场,车到手就走,不恋战。”

“要是他们缠着不放呢?”

“缠着就让他们躺会。”马三说,“躺够了自然放行。”

“加代哥,关外那边真敢下死手呢?”后座上一个小个子兄弟问。

“所以发的是四百,不是三百。”马三在边上接了话。

“车上留几个?”

“每车一个司机一个帮手,剩下的都是机动。”远刚说,“我认路,我打头。”

“真打起来,先奔哪头?”

“先奔车。”远刚说得又快又稳,“车在手,人就有退路。”

“黑皮要是不放我们进大门呢?”

“他舍不得不放。”远刚把三角木比划了一下,“车扣在他院里就是饵,他就等着我们进去。”

“进去正好。”马三把烟头一捻,“饵也分挂在谁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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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过关口的修车铺,加代拍门把配钥匙的师傅叫起来,就着远刚那把备用钥匙的模子,连夜配了三把大车钥匙,工钱给了三十,又多塞二十,说是赔人家的觉。师傅打着哈欠配钥匙:“大车的锁好配,就是这觉赔得冤。”

四台车一路不开远光,也不按喇叭,隔着半里地咬着走。副驾上的兄弟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跟做贼似的。”

“做贼是偷,咱们是取。”马三说,“取自己的东西,腰杆直。”

“那怎么还不开灯?”

“开灯是通知人家来堵路。”马三说,“黑着走,是让他们的觉白睡。”

“到了要是大门锁着呢?”

“锁着就有锁着的办法。”开车的师傅接了一句,“大车这东西,一撞一个准。”

“别瞎说。”远刚在电台里搭了话,“能讲下来就不撞,撞坏一根杆子又是一笔钱。”

“刚哥,你还替他们省钱?”

“省的哪是他们的钱。”远刚说,“是咱们的路,往后天天走。”

车停在货场两百米外的树影里,加代带远刚步行过去。远刚压着嗓子:“人我数了,门口俩,院里仨打牌的,棚子里起码还有十五六个。”

“分法呢?”

“四台车四路,两路堵门口,两路绕后墙。”远刚用指头在地上划,“棚子后头有个豁口,上礼拜我交货走过的。”

“看车的仨呢?”

“牌桌支在头一辆的引擎盖上,离棚子远,先摁他们,动静最小。”远刚划完,抬头看加代,“行不行?”

加代说,够使。

后半夜两点,货场到了。加代站在货场大门那根拦车杆底下,手里攥着一串刚配的车钥匙。院里三辆大车的车头全朝着墙,黑皮的人围在车边上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