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六年秋里,冀南广平府城西三十里,石桥铺的徐怀安蹲在院里,拿麻绳捆他的书箱子。
他二十一岁,念了十二年书。他爹死得早,家里三亩旱地,靠他娘纺线撑着。这一年正逢大比,他头一回进京。
他娘把蒸好的杂面馍一个一个往布袋里装,装满了,又往缝里塞了两个。
他把袋口按住,说:“娘,够了。”
“多带两个。”他娘把袋口扎紧,扎了两道。
又摸出个蓝布包,里头是散碎银子,攒了三年的线钱。出门那天雾大,他娘送到村口的土桥,站住了,没再往前。
从广平府到京城,官道一千二百里。他走了二十六天。
头一晚住店,二十文,他嫌贵,第二晚就睡在驮棚底下。
走到第九天淋了场雨,夜里发烧。在客店里躺了三天,抓药花了四百八十文。
店掌柜话多,说他前头住过个举子,考了三回没中,回去的路上把书卖了六吊钱,到家开了个豆腐坊。徐怀安听了,没接话。
钱紧,后头的路就省着吃。馍吃到第十八天,还剩四个,硬得咬不动,得掰开泡水。
到第二十三天,天擦黑,雨下来了,砸在地上起白烟。官道边有个塌了半边的茶棚,早年开过茶摊,人走了,柱子还立着。
徐怀安钻进去,先看见墙根堆的烂草,后看见草底下蜷着个人。是个老汉,六七十岁,脸上一层灰,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探了探鼻子,还有口气。再摸手,手是凉的。
徐怀安把葫芦嘴拧开,喂了两口水。老汉咽下去,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把布袋解开,掏出个馍,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老汉嘴边。馍硬,他含着嚼了半天。
老汉嚼得慢。嚼完了,手伸进怀里,摸出个干饼,掰下一半,递过来,说:“你吃。”
徐怀安摆手,说他不饿。
老汉把饼塞到他手里。饼上带着手汗,还有点温乎气。
那一半饼徐怀安没舍得吃,揣进怀里,到京里才挪进书箱子的夹层。
老汉靠着柱子坐起来,问他往哪儿去。他说进京赶考。
老汉问,考完了呢。他说考完回家。
老汉半晌没言语,说:“到了京城,先去东市,找张掌柜。”
徐怀安问,张掌柜是谁。
老汉没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层是干的。
里头是把木尺,一尺二寸长,枣木的,边上刻着一个“贺”字,尺身上有一道深口子。
你别小看这把旧尺。贺张两家的旧情分,就系在这道口子上。
老汉把油纸包推到他手边,说:“交给他,他就知道了。我不进城。”
徐怀安问他家住哪儿,往哪儿去,老汉摆手,说往南,有个远房亲戚。
雨到后半夜停的。天亮时老汉先走的,走的时候没回头。
第二十六天晌午,徐怀安进了京城,宿在东四牌楼底下的小客栈。第二天他去了东市。
一条街,绸缎铺挨着绸缎铺,幌子挂得一片一片。他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七家,铺面上挂着块旧匾,写着张记绸庄。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掌柜,四十来岁,下巴上一颗黑痣,手里正拿尺量料子。
徐怀安问他贵姓。掌柜说姓张。
徐怀安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张掌柜看了他一眼,把纸包打开。
尺子搁在柜面上。张掌柜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他把尺子拿起来,翻过来看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哪儿来的。”他把木尺攥在手里,嗓子哑了。
徐怀安把茶棚里的事说了。老汉的脸什么样,饼什么样,尺子包了几层,他都说了。
那把木尺头上的“贺”字,是贺文山早年自己刻的。他开绸布行,做了三十年,人送个绰号,叫“贺半尺”。
一匹料子搭上手一捋,差半尺都瞒不过他。张福生十三岁进他铺子,头三年掸柜台、扫地、给客人递茶,第四年才许上柜。
量布这行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尺子不兴一上来就按,得先看料子缩不缩水。棉布缩三分,绸子缩二分,洋布看着板正,下过一回水就抽。尺子各人用各人的,换了手,量出来的数不认。铺子里一把尺,能用十几年,尺边磨圆了,数还是那个数。
张掌柜头一回独个上柜,卖给南街染坊一匹棉布,缩水的数没算进去。回头一量,短了一尺二。
贺文山当着客人没说啥。晚上关了门,他自己掏钱补上。那匹布亏了四百二十钱。
贺家是败下来的。中年丧子,一场痘疫,人没留住,铺子也盘了。
盘铺子的是张福生,作价六十两,添了两张柜台。那几年他刚在东市立住脚,最怕人提早年在乡下铺子里学徒的事。
贺文山登过一回门,站在铺子外头,说想看看。张福生叫伙计把人架走了。
你道那把尺上的口子是咋来的。
同治三年腊月,西关韩家来量孝布,赶年关急用,几个人围着柜台拽尺子,磕在角上,磕出个口子。
当天的账上记着:孝布二十三匹,白棉线四斤,共银十一两二钱,欠四两,正月里清。
张掌柜把尺子包上,又打开,打开,又包上。
他叫来伙计,塞了五两银子,说去冀南广平府,城西三十里,石桥铺左近,寻一个姓贺的老头,寻着了用车拉回来。
伙计去了二十多天,回来说,石桥铺一带姓贺的没寻着,倒有个姓郝的,是个篾匠。张福生听了,没言语。
那一年放榜,榜上从头到尾,没有徐怀安的名字。他站在榜底下,看了两遍。
回乡前,他又去了一趟张记绸庄,把老汉临走时说的话捎到,往南,有个远房亲戚。
张福生问他,老汉穿的什么衣裳,拄没拄棍,走的时候朝哪边。他都说了。
要说这贺文山最后往南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张福生托人往南寻过两回,一回是当年冬天,一回是转年开春,都没信。
东市上有人议论,说张掌柜案头上搁着把豁口旧尺,谁也不让碰。
有人猜是早年的债,有人猜是他爹留下的。猜什么的都有,张掌柜不解释。
徐怀安回了石桥铺。他娘问他,京城啥样。他说,铺子多。
这往后,张记绸庄的柜台上就一直搁着那把旧木尺。伙计说换新的吧,张掌柜摆摆手,没让换。
有客人问尺上那道口子咋来的,他说是自己磕的。再问,他就不说了。
